沈迟花了整晚时间思考陈雨桐的话。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窗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决定去找林小满。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根据委托记录,林小满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一个城西的地址。沈迟按照地址找过去,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眼神警惕地看着他。
“你找谁?”一个大妈问。
“林小满住这里吗?”
“301那个?搬走啦。”大妈撇撇嘴,“好像去她外婆家了,具体哪不清楚。”
沈迟道了谢,站在楼下拨通林小满的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对面很安静。
“沈迟先生?”女孩的声音有些意外。
“你在哪?”
“……我在外婆家。”她顿了一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的事。”沈迟说,“我需要知道更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我请您吃饭吧。”林小满说,“中午十二点,城南老码头那家面馆。您来吗?”
“来。”
挂了电话,沈迟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上午九点,还来得及。他下楼打车,直接奔向城南。
老码头是城南区最老的商业街,十多年前还很热闹,现在大部分店铺都搬空了,只剩几家老店还在坚持。那家面馆藏在街尾,门面破得像上世纪的遗物。
沈迟到的时候,林小满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脸更小。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条,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眼神有些涣散。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沈迟,眼神闪了一下。
“坐。”她指了指对面。
沈迟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老板是五十多岁的男人,动作迟缓地煮着面,眼神在他们之间扫了几圈。
“你父亲去世前,在调查什么?”沈迟直接问。
林小满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告诉我太多。”她说,声音很轻,“只说在查一些旧账。”
“什么旧账?”
“公司的财务问题。”林小满放下筷子,“具体我不清楚,但他那段时间经常加班,有时候几天不回家。我妈以为他在外面有人,还吵过架。后来才知道,他在调查一家公司。”
“哪家公司?”
林小满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迟。
“华兴集团。”她说,“好像叫这个名字。”
沈迟记下了这个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了车祸。”女孩的声音冷了下来,“肇事司机酒驾,判了半年。一切看起来都是意外。”
沈迟盯着她:“你相信是意外?”
林小满没有回答。她低头戳着面条,筷子戳得碗叮当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爸那个人,虽然平时不说话,但做起事来很仔细。他要是发现什么问题,一定会查到底。”她顿了顿,“所以我不相信是意外。但我不像您,有本事查这些。”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沈迟熟悉的东西——那种想知道的恐惧,和害怕知道的痛苦。
“沈迟先生。”她说,“您调查您父亲的事,查了多久?”
“十五年。”
“查出什么了?”
沈迟沉默了一下:“查出真凶已经入狱。但真凶说,这件事还没完。”
林小满的手指僵住了。
“所以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沈迟看着她的眼睛:“但不知道的话,更危险。”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端起那碗凉透的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像是故意要让自己没时间说话。
沈迟要的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吃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但没什么胃口。他的脑子里全是“华兴集团”这四个字。
“你父亲调查华兴集团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找过他?”沈迟问。
林小满想了想:“有一个。”她说,“我不认识,但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我爸在楼下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很高,穿深色西装,戴着金表。”
“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林小满摇头,“当时天已经黑了,我只看到一个轮廓。但我爸送走他之后,脸色很不好看。”
沈迟记下这个细节。
“还有呢?”
“还有……”女孩犹豫了一下,“我爸去世前两天,他把一个信封交给我妈,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一个叫陈守山的人。”
“陈守山?”
“您认识?”
沈迟点头:“他是退休警察,调查过我父亲的案子,五年前去世了。”
林小满愣住了。
“去世了?”
“对。”沈迟说,“你父亲认识他?”
“不认识。”女孩摇头,“但那个信封……后来我妈把它弄丢了。她说是搬家的时候不小心,但现在想想……”
她没再说下去,但沈迟明白她的意思。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煮面的咕噜声。窗外偶尔有路人经过,脚步声很远。
“华兴集团。”沈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回去查一下。”
“您小心。”林小满说,声音很轻,“我爸查完就出了事。我不希望您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迟看了她一眼:“你父亲调查的事,和我父亲当年调查的,是同一件事。”
女孩愣住了。
“您是说……”
“红星机械厂。”沈迟说,“我父亲当年调查的,也是这家工厂的财务问题。”
林小满的脸色变得苍白。
“所以你明白了吗?”沈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这不是意外。这是一条线,一条十五年前就埋下的线。你父亲,我父亲,都是这条线上的人。”
女孩攥紧手指,指节发白。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发抖。
沈迟没有回答。他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面,起身买单。
“你先回去。”他说,“华兴集团的事,我一个人查就行。”
“但是……”
“没有但是。”沈迟打断她,“你父亲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他转身走出面馆,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寒意。
华兴集团。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上了出租车,他立刻打开手机搜索。华兴集团是一家成立二十年的公司,主要做机械设备生意,近年来业务扩展到房地产和金融,看起来很正常。
但沈迟不信。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公司历史那一栏,创始人姓名跳进眼里。
郑光明。
沈迟的手指顿住了。
郑光明——红星机械厂最后一任厂长,周德明的保护伞之一,五年前已经入狱。
他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华兴集团,和红星机械厂有关联。而郑光明,是厂长的同时,也是华兴集团的创始人。
十五年前的阴谋,不是周德明一个人的游戏。那是一张网,一张由权力和利益编织的网。而现在,这张网又出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沈迟说,声音有些哑。
他关掉手机,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全身发冷。
这件事,可能还没完。
他需要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