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迟比平时早到了工作室。
昨晚上他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童稚的、遥远的、带着哭腔的“爸爸,你在哪里”。他反复播放那段修复后的音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声音本身有问题。
是情绪。
成年人失去父亲的声音,和孩子失去父亲的声音,频率和振幅都不一样。他把波形图拉到最大,仔细对比消音前后的衔接处。一个念头冒出来——这段录音,可能不是爷孙对话。
是父女。
门在这时被推开。
“沈迟先生。”女孩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她今天换了件白色T恤,扎着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更年轻。
“进来坐。”沈迟让开身子。
女孩走进来,在工作台前坐下。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卷磁带,轻轻放在桌面上。磁带比昨天更破了,塑料壳上有明显的水渍痕迹。
“昨晚我想了很久。”女孩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事没告诉您。”
沈迟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这段录音……不是我爷爷的。”女孩深吸一口气,“是我爸爸的。”
沈迟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三岁那年,爸爸出了车祸。”女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肇事司机酒驾,撞了人就跑了。爸爸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妈妈当时怀着妹妹,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段录音是爸爸去世前一周录的。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提前给我留了一段话。他说……他说以后每年我生日的时候,妈妈可以放给我听。”
“后来呢?”
“后来妈妈改了嫁,继父对我们很好。”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这段磁带一直保存着。前几天我整理东西时发现它发霉了,怎么放都没有声音。我……我想再听听爸爸的声音。”
沈迟看着那卷磁带,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孩昨天没有说实话。
不是不信任,是不敢说。
“我能修。”他说。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真的可以吗?它坏得很厉害,我找过很多人,他们都说没办法……”
“我试试。”
沈迟把磁带接过来,仔细检查。塑料壳已经脆了,卷轴转动时发出涩滞的摩擦声。这种老式磁带最怕潮湿,一受潮就容易粘在一起,修复难度确实很大。
但他必须试试。
不是因为这卷磁带能带来什么线索,是因为女孩眼中的期待让他想起十五年前的自己——那种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那种想听却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他懂。
“给我三天。”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三天?”
“最少三天。”
女孩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沈迟先生。无论能不能修好,我都很感激。”
她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我叫林小满。您……可以叫我小满。”
门关上后,沈迟把磁带放进工作台上的机器里。
第一遍播放,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第二遍,还是一样。
他戴上耳机,打开专业软件,开始一段一段地分析。磁带受损比想象的更严重,有几段已经完全粘在一起,需要用极细的针头小心分开。
这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沈迟摘下耳机活动僵硬的脖子,发现天已经大亮。屏幕上,修复进度条停在87%。
还差一点点。
他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段音频修复完成。
沈迟长出一口气,把修复后的文件导入播放器。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首先是一阵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晰:
“小满,爸爸给你留了一段话。你现在可能还听不懂,但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再听。那时候你就知道,爸爸一直都在。”
停顿了几秒。
“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但爸爸爱你,永远爱你。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快快乐乐地长大。将来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爸爸没能陪你去看,但你一定要自己去看一看。”
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爸爸给你唱首歌吧。你出生那天,爸爸在医院里唱过这首歌,妈妈说你在肚子里就不哭了……”
歌声响起,是很老的一首儿歌。
沈迟摘下耳机,眼眶有点酸。
门铃在这时响了。
林小满站在门外,看到沈迟通红的眼睛愣了一下:“沈迟先生,您……还好吗?”
“修好了。”沈迟让开身子,“进来听吧。”
女孩走进来,接过耳机。她的手在抖,犹豫了很久才按下播放键。
歌声响起的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爸爸……”她哽咽着喊了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抓住耳机,像是抓住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一首歌结束,录音还在继续。
“小满,爸爸要走了。你要记住,无论爸爸在哪里,都会一直看着你。你是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爸爸爱你。”
录音到此结束。
林小满摘下耳机,泪流满面。她站起来,扑进沈迟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谢谢您……”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您……”
沈迟拍拍她的肩膀:“不客气。”
女孩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她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
林小满把磁带小心地收进包里,站起身来:“沈迟先生,这笔钱……”
“不用了。”沈迟打断她,“算是我送你的。”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鞠了一躬:“您的恩情,我记下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沈迟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有些声音一旦修好,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迟没明白她的意思。
“没什么。”女孩笑了笑,“谢谢您帮我找回爸爸的声音。”
门关上后,沈迟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声音还在继续,车流、人潮、喇叭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突然觉得,这些声音也没那么刺耳了。
这就是他工作的意义。
他坐回工作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个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