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没再追问。他端起水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目光从许林枫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换了个话题，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问题：
“你现在的开销，是申请学校的补助金了吗？”
许林枫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
“没有。”
他顿了一下，把筷子放到碗沿上，摆正了，然后接着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算一笔账：
“我的开销主要靠奖学金。当时学校要我的时候，给了一笔钱，算是……”他想了想措辞，“算是特招的奖学金吧，一次性给的。我算过，应该还够花到年底。”
年底。
今天是元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年底”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还够花到年底”这六个字里，藏着一种没有说出口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江让听着，安静地看着许林枫，目光落在那个孩子故作轻松的脸上，落在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去的窘迫里。
许林枫低下头，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想着一些没法说出口的话。
他没提自己还接私活——帮人写论文、写作业、写各种文字材料，赚一点小钱，够几天的饭钱，够一包烟。这些事他不敢拿到面上说，这次帮人写论文被逮了，但不过是一篇检讨，写完接着接单，没什么影响，小心一点就行。
江让换了个问法：
“之后怎么办？”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有分量。
许林枫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被他搁在了碗沿上，筷子在碗口上滚了半圈，停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晃着细碎的光。
他的沉默持续了几秒，也许更长一些。
“我不知道。”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坦白后的坦然，又带着一种无路可走的茫然。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揉散，但揉不散，就放下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轻的，甚至带着一点笑，但笑意没有到眼底，眼底是烧出来的红，是干涩的、发烫的、快要兜不住什么东西的红。
“实在不行就……”他抿了一下嘴，下唇起皮的地方被抿得有些发白，“不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把这几个字说出口。然后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但眼眶已经红了。那红不是哭，是烧出来的，是憋出来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把自己逼到墙角以后，发现自己真的无路可走了，但还是咬着牙不肯掉一滴眼泪的那种红。
他不会去申请学校的补助金，不会，绝对不会。
他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不用要国家的补助钱，他可以直接挣，他自己可以的。
江让看着他，没有说“不行”或者“别瞎说”，也没有说“一定会有办法”这种漂亮的安慰话。他就那么看着许林枫，目光沉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翻涌。
许林枫忽然抬眼。
他的眼眶还红着，水汽还没完全收干净，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聚在了一个点上。他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姿势有些急，甚至称得上冒犯，但他顾不上了。
“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口了。
“您可以收我做徒弟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抖，但字是稳的。他看着江让，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明明知道这根浮木可能撑不住自己，但还是死死地攥着，不肯松手。
“对不起，我知道我……有些冒犯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瞬，然后又抬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您就当我不要脸吧。”
他说“不要脸”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用自嘲来稀释这些话的重量，但眼睛里的认真一点都没少。
“我真的很想拜您为师。”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然后接着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被打断，“跟您学知识，能学一点是一点。哪怕只到年底，哪怕只有一天。如果以后不上了……您就当不认识我，也不给您丢人。”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片落叶从高处飘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面馆里很安静。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墙上挂着的钟嘀嗒嘀嗒地响，头顶的吸顶灯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隔壁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人，正在小声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江让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红了眼眶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他的沉默不是犹豫，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把所有应该考虑的东西都考虑一遍之后的安静。他在想面前这个孩子说的是什么——不是“收我做学生”，是“收我做徒弟”。
学生是课堂上的、课表里的、作业和考试范围内的；徒弟是课外的、生活的、要把一个人整个儿交到你手里的。
这个分量，他懂。
“你我已是师生——”
“学生和徒弟不一样。”
许林枫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直接。他打断了江让的话，这在任何一个师生关系里都是不应该的，但他实在忍不住了。他知道“师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中文系的学生，江让是中文系的教授，他们在同一个学院里，他可以去上他的课，可以在课堂上叫他“江老师”。
仅此而已。
但徒弟不一样。
徒弟是可以跟在老师身后走的。徒弟是可以叫“师父”的。徒弟是即使有一天他不在这所学校了，不念书了，甚至连个学生都不是了，他们之间还是有关系的。
“我想做您徒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江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执拗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认准了一个方向就不肯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撞穿了继续走。这种性子，说好听了叫执着，说难听了叫犟，但不管叫什么都好，这种性子他见过，他自己就是这种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的漫散：
“你可能不了解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许林枫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夜色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这人脾气不好，规矩多，下手也重。你要是跟着我，挨打是常事，没什么好处。”
许林枫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第二个“不收徒”，或者一个更温和但同样坚定的拒绝。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脾气不好，规矩多”，这是什么拒绝的理由？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拒绝。
这是一个老师把自己不好的一面先亮出来，是在说：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考虑清楚了再决定。
这不是推开他，这是在问他：
我这样的人，你也愿意跟吗？
起码他是这样理解的。
“没关系，老师。”
许林枫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不大，但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很久了。
“学生能跟着你就是我的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