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站在门口,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王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废弃饲料厂的办公楼里弥漫着霉味和柴油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走廊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月光从破窗户洒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实。
他推开门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老K可能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可能是个阴险狡诈的中年人,甚至可能是个女人。但他没有想过,会看到王磊。
王磊坐在办公桌后面,背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昏暗里闪着红光。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神里带着一种沈迟从未见过的自信——那种有恃无恐的自信。
“是你在背后搞鬼?”沈迟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算是吧。”王磊笑了笑,绕到办公桌前,倚着桌沿,“当年我出狱后,无处可去。是厂长帮我安排了工作,后来又把我弄进市政府,给王建国当秘书。”
沈迟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王磊是王建国的儿子,这个他知道。但王磊什么时候成了老K的人?
“你爸知道这些吗?”沈迟问。
“我爸?”王磊的笑容更深了,“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多。不过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只想保乌纱帽,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迟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我爸的事,你也有份?”
“有。”王磊回答得很干脆,一点都不犹豫,“你爸太不识趣了。他以为留下证据就能扳倒我们?也不想想,十五年前我们能让他死,十五年后难道还怕他儿子?”
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又浮现在眼前。
父亲从楼顶跃下的画面,母亲红着眼眶操办丧事,亲戚们言不由衷的安慰。十五年来沈迟一直以为那是意外,是父亲自己想不开,直到真相一层层剥开,他才发现所谓的“意外”背后藏着多少龌龊。
“你爸是被我逼死的。”王磊轻声说,像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准确地说,是被我们逼死的。周德明那个蠢货挪用公款是你爸发现的,他想报警,我们当然不能让他报警。所以……”
沈迟打断他:“所以你们用我和我妈威胁他?”
“聪明。”王磊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爸技术过硬,人也硬气。直接威胁他没用,但只要涉及到你们母子,他就软了。”
沈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愤怒。悲伤。十五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冲破防线,化作一股洪流涌上来。那个他恨了十五年的父亲,原来不是抛下他,而是被人逼上绝路。那些他以为不爱他的证据,原来都是被人刻意掩埋的真相。
“你他妈的……”沈迟冲上去,拳头挥向王磊的脸。
王磊侧身避开,同时按下桌角的一个按钮。
“轰——”
厚重的铁门突然关上,沈迟回头一看,钢板门已经合拢办公室里陷入昏暗,只剩王磊手中的打火机跳动着火苗。
“省省吧。”王磊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几分戏谑,“这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钥匙,你出不去。”
沈迟转身看他,眼神像要吃人:“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王磊点燃一支烟,火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把名单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什么名单?”
“别装了。”王磊吐出一口烟,“你爸留下的那份名单,参与那件事的所有人。我知道你找到了。”
沈迟没说话。
那份名单在他手里,关系到七个人的命运——七个当年参与或知情的人,现在都身居要职。王磊想要它,不奇怪。
“考虑的怎么样?”王磊问,“你是要真相,还是要命?”
沈迟看着那张和王建国相似的脸,突然笑了。笑声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不信也得信。”王磊把烟掐灭,“你现在除了相信我,没别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沈迟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远处传来狗叫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一个世界。沈迟看了一眼那扇紧锁的铁门,又看了一眼王磊。
“十五年。”沈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等了你爸十五年,现在轮到你了。”
王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沈迟没回答。他慢慢后退一步,背靠着墙,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办公桌、椅子、文件柜……还有角落里的那扇小窗户。
“沈迟。”王磊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我劝你别耍花招。”
沈迟看了他一眼,突然冲向那扇小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