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的车停在校园东门的教职工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奔驰，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他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顺手把资料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许林枫站在车门外，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那个副驾驶座上的资料，有些发愣。
“上车。”江让没看他，已经按下了起火键，发动机轻轻响了一声。
许林枫拉开后座的门。
“坐前面。”
江让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不淡的，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资料拿起来，放到了后座，空出了那个位置。
许林枫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忽然远了，车里的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但已经有了些微的暖意。座椅是皮质的，有些凉，他往后靠了靠，书包抱在怀里，安全带拽了好几次才扣上。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
他坐在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的副驾驶上，车里的味道是淡淡的皮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中控台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干净得像展厅里的样车。江让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换挡的动作干脆利落，车子滑出停车场，驶上了校园外面的路。
江让按开了车里的空调，很暖，很热。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照在许林枫烧得发烫的脸上，像某种缓慢的、温柔的闪烁。
他偷偷偏头看了江让一眼。
江让的侧脸被路灯切割成明暗分明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很直，下颌线利落，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淡而专注。他开车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写一笔好字，起笔落笔都带着分寸。
许林枫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书包。书包的拉链缝里露出那本《文气论》的书脊，他伸手把拉链拉了拉，把那本书遮住了，又觉得舍不得，又拉开了一点，露出那两个字。
江让没说话，也没放音乐。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这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毯子，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车开出去没多远，拐进了一条小街。元旦的晚上，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馆子还亮着灯。江让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很小的店面，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红色的，很显眼。
“到了。”江让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许林枫跟着下了车，北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大衣有些薄，是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当时觉得够厚了，现在站在冬天的风里，才发现那点厚度根本挡不住什么。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一半空着。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白的围裙，正靠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笑着说了一句“来了？坐”，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一副随意的样子，大概元旦还出来吃饭的都是老熟人，不用太招呼。
江让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许林枫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边角压着菜单，菜单上的字被油渍洇得有些模糊。头顶的灯是一盏圆形的吸顶灯，灯光昏黄，照着桌面上两双一次性筷子和一筒餐巾纸。
江让把大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衬衫的边。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许林枫面前。
“喝水。”
许林枫端起杯子，水温热的，不烫手，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那种涩痛的感觉缓和了一些。他把杯子放下，手伸进大衣兜里，摸到了那个白色的药袋。指尖在塑料袋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药袋掏出来，拆开封口，把里面的药板挤出来。
退烧药是胶囊，消炎药是白色的药片。他用指甲把胶囊从铝箔里顶出来，又去顶那片白色药片，铝箔发出细碎的声响。药片滚到手心里，小小的，白白的，他拢了拢手指，把它们拢在掌心里，然后端起水杯，凑到嘴边。
“胃里有点东西再吃药。”
江让的声音不大，从桌子对面传过来，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许林枫的动作顿住了。
水杯停在嘴边，药片攥在掌心里，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眨了眨眼，把水杯放下来，药片也放回了药板旁边，然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嗯。”
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是两碗面。江让要了一碗清汤面，给许林枫要了一碗鸡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底泛着淡黄色，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吃吧。”江让把自己面前的那碗清汤面拨了拨，挑起一筷子，吹了吹。
许林枫拿起筷子，手还有些发软，筷子在手里握了几次才握稳。他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很软，汤很烫，鸡汤的味道不浓不淡，带着生姜的辛辣和葱花的清香。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是那种被热气熏的、被温暖包裹的、身体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的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继续低头吃面。
荷包蛋他留到了最后，用筷子尖一点一点地夹着吃，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的黄色浓稠的汁液浸在汤里，他把那一小口汤也喝掉了。
江让那碗清汤面吃得很快，但不急，是一种利落的快。他吃完以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水杯慢慢喝水，没有催许林枫，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林枫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拿纸巾擦了嘴，然后把桌上的药片和胶囊拢起来，端起了水杯。
“现在胃里有东西了。”他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又像是在跟江让汇报。
江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许林枫把胶囊塞进嘴里，仰头吞了，又塞了一片白色的药片，再吞一口水，又一片，又一口水。嗓子本来就痛，药片卡在喉咙里涩了一下，他皱着眉咽了两次才咽下去，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吃个药跟上刑似的。”江让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许林枫把水杯放下，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嘟囔了一句：
“嗓子太疼了，咽东西费劲。”
江让没接这话。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落在许林枫的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开口了：
“你是中文系的学生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许林枫抬起头，筷子还捏在手里，他想了想，把筷子放下了，声音比刚才清了一些：
“嗯，中文系大一。”
“大一？”江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我上学期给大一上过公共课，没见过你。”
许林枫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江让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摊用过的餐巾纸上，落在那几个空了的药板上，落在一次性塑料桌布的花纹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不太情愿地被挤出来的：
“刚开学的时候……爷爷去世了。”
他顿了顿。
“请了一段时间假。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期中考试了，好多课都落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腹压在杯壁上，压出一小圈白色的印痕。
江让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面这个孩子——十七岁，刚上大一，开学的时候爷爷没了，一个人料理了后事，一个人赶来学校，一个人坐在落了灰的宿舍床上，铺床、买日用品、去教务处销假，一个人去教室、去食堂、去图书馆，跟所有正常的大学生一样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人问他还好吗，没有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大概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也不会有人来。
江让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有些涩。
“你成年了吗？”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打量着许林枫——身量没完全长开，肩膀窄窄的，脸还带着少年的圆润轮廓，但下巴已经有些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削出来的。坐在对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已经十八岁的人。
许林枫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没有。”
他停了一下，大概在组织语言，怎么把这件事说清楚。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我高二的时候参加了一个作文比赛，全国的那种，拿了一等奖。学校那边觉得……觉得我的作文底子还行，就提前录取了。”
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确实写得不错。
江让看着他，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浮上来，像是心疼，但又被压在了很深的地方，只在看人的时候露出一丝端倪。
“没成年抽什么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是责备，甚至算不上说教，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带着一种成年人面对未成年人的，下意识的提醒。
许林枫听了这话，没吭声，低下头，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是一颗青果子被人咬了一口，酸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他今年十七，但烟龄已经三年了。
三年，十四岁就开始抽烟。高一的时候，寄宿在学校，周末别人回家，他一个人待在宿舍，不知道干什么，买了一包烟，点了一根，呛得眼泪直流，但还是抽完了。后来就学会了，再后来就成了习惯。没人管他，没人告诉他抽烟不好，就算有人说，他大概也不会听——反正也没人在乎。
但这个人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