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失踪的消息是唐三带来的。那天下午,唐三从大师的办公室跑回来,脸色不对。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默正在擦那把新的扫帚——上次那根竹竿裂了,他又从杂物间找了一根,磨了一上午,现在竿身光滑,握着趁手。
“小舞不见了。”唐三说。
林默擦扫帚的手停了。
“今天下午她去大师办公室送作业,进去了就没出来。大师说她进去之后没几分钟,他听见里面有动静,等他推门进去,人已经没了。窗户开着,外面是后山的方向。”
唐三说话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他的声音很稳,但林默看见他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发白。
“大师怎么说?”林默放下扫帚。
“他说先别声张,他去找院长。”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晒被子。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扎蝎尾辫的女孩。
“大师还说什么了?”
唐三犹豫了一下。“他说,窗台上有一个脚印。很小,应该是个女人。鞋底沾着红土。”
“红土?”
“诺丁城只有武魂殿办事处的后院种着红土。”唐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去看过。后院的墙根下面确实有一片红土,脚印比对过了,对得上。”
林默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唐三,唐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唐三看见他的右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着窗台的木头边沿。窗台是木头的,很旧了,边沿被风雨侵蚀得起了毛刺。林默的手指掐进去,毛刺扎进指甲缝里,他没有缩手。
“我去找她。”林默转身。
“等等。”唐三拦住他,“武魂殿办事处至少有四个魂宗,一个魂王。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
“那你——”
林默看着他。唐三的话停住了。不是不想说,是林默的眼神让他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甚至没有着急。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得唐三的后背发凉。
“你帮我做一件事。”林默说,“去告诉大师,小舞被武魂殿的人带走了,让他去要人。不管他要到要不到,拖着就行。”
“拖时间?”
“拖时间。”
林默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靠在床头的扫帚。
“你去哪?”
“索托城。”
宿舍的门在林默身后关上。唐三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从走廊一头响到另一头,然后是楼梯,然后是宿舍楼的大门,然后是安静。
唐三站在窗前,看见林默从院子里走出去。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他的步子很大,重心很低,像一只贴着地面在走的猫。唐三目送他消失在院门口的那棵槐树后面,然后转身,也出了门。
林默赶到索托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没有走城门。城门口有守卫,天黑以后进出城都要登记,会留下记录。他绕到城东,那里有一段城墙塌了很久没人修,碎石堆了半人高,上面长满了野草。他翻过去,落在城墙外面的草地上,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
武魂殿的办事处在城西,离他翻墙的地方几乎是对角线。林默穿过大半个城,天彻底黑了。城里的路灯不多,隔几十步才有一盏,是油灯,罩着玻璃罩,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个一个的圆饼。
办事处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临街,门口挂着武魂殿的徽章。楼不大,但院子很深,从街面上看不到后院的情况。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武魂殿的灰色制服,腰上别着短刀。他们站得很直,但眼神在瞟街对面的馄饨摊。
林默在对面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大约十分钟。
两个守卫换了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一个间隙——老的在摘腰刀,新的在系腰带,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大概有三到五秒的时间,没有人看街面。
林默没有从那三秒钟进去。他绕到了后院。
后院的墙很高,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碴子。墙根下确实有一片红土,唐三说的没错。红土的边上有脚印,不止一个,大大小小,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新的压在旧的上面,乱成一团。
林默没有去翻那些脚印。他蹲在墙根下,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的那一边很安静。不是没有人,是有人在压着声音。他能听见脚步声,很轻,偶尔有一两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一种很甜腻的味道,像是点了什么熏香。
林默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蹬墙,手搭住了墙头。
碎玻璃碴子扎进掌心,他没有出声。他翻过去,落在院子里的草坪上,落地的声音被草接住了,很闷。
院子里没有人。草坪不大,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通向小楼的后门。后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林默贴着墙根走过去,蹲在后门旁边,听了大约半分钟。
门里面没有人。但他听见了楼梯在响——有人在上楼,脚步声很重,是一个男人,大概一百六七十斤。
林默轻轻地推了一下后门。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上,没有关死。
一楼是一个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走廊的尽头是前厅,有灯光,有人在说话。他往那个方向听了一耳朵——是两个男人在聊天,聊的是今天的赌局,谁赢了谁输了,听语气像是在值班,没什么精神。
林默没有往那边走。他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他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上——那里被踩得最实,木头不响。他上到二楼,走廊里没有人。走廊的两边也是门,但这里的门比一楼的好,是实木的,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双开的大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比别处亮。
林默没有去那扇门。他上了三楼。
三楼和二楼的格局差不多,但走廊里多了一股味道——很甜腻的熏香味,和他在墙根闻到的一样。走廊尽头的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光。但门下面的缝隙里,有一条很细的光线——不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是从地板下面透上来的。
林默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不是木头的凉,是石头的凉。这栋楼的地板下面不是空的,但三楼的地板下面,有一块是空的。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板上,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回声不对。下面有空间。
林默站起来,沿着走廊走了一遍。他在第三间房的门口停了。这间房的门是锁着的——不是木门,是铁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上的锁是一把铁锁,很大,锁孔是十字形的。
林默没有去碰那把锁。他蹲下来,看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
门缝底下有一根头发。很短,很细,是黑色的,不是掉在地上的,是被人从里面塞出来的。塞得很小心,只露了一点点头发在外面,如果不是趴在地上看,根本看不见。
林默认得这根头发。小舞的头发。她的头发比别人粗一点,硬一点,像马的鬃毛。
林默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他把竹竿从腰后抽出来。右手握竿,重心下沉,右肩打开,竹竿向后延伸。
然后他捅了出去。
“咚——!”
铁门的锁被捅穿了。不是锁被砸开了,是竹竿的尖端捅进了锁孔,把锁芯整个从锁体里顶了出去,锁芯带着弹簧和铜片飞出两三米远,在地板上弹了几下,不动了。铁门被震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涌出一股热烘烘的空气,带着熏香味和汗味。
林默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台阶是石头的,很滑,有青苔。墙壁上没有灯,光线从楼梯的底部透上来,昏昏黄黄的。
林默走下去。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大概七八步见方。墙壁是石头砌的,没有窗户,只在屋顶上开了一个透气孔,透气孔的位置正好在三楼走廊的地板下面。
地下室的中间有一张石床。小舞躺在上面,手脚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嵌在墙壁里。她的嘴没有被堵住,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透气孔。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林默。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接你回去。”林默说。
他走到石床边,蹲下来看那些铁链。铁链很粗,有小拇指那么粗,每一个链环都是焊死的,没有接口。锁链缠在小舞的手腕上,缠了三圈,末端是一个铁箍,箍死了,没有锁。
这不是锁链,这是刑具。
“钥匙呢?”林默问。
“不知道。”小舞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她吸了一下鼻子,忍住了,“他们没给我看。”
林默站起来,把竹竿换到左手。他握住铁链,右手攥成拳头。
小舞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砸在铁链上。
“铛——!”
铁链没有被砸断。墙壁被震得掉了一层灰。小舞的手腕被铁链带着猛地一扯,她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
林默看了看铁链。链环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是被砸过之后留下的。
他砸了第二下。
“铛——!”
第三下。
“铛——!”
第四下。
铁链断了。不是链环被砸断了,是焊死的接口被震开了。铁链从接口处崩开,两个链环各自飞向两边,撞在石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默把铁链从小舞手腕上解开。她的手腕被铁链磨破了皮,露出来的肉是红的,但没有流血。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另一只。”
林默把另一边的铁链也砸开了。小舞坐起来,揉了揉手腕,又揉了揉脚踝。她的脚踝也被铁链磨破了,但她没吭声。
“能走吗?”林默问。
小舞试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往下跪。林默扶了她一下。她站稳了,松开林默的手,甩了甩腿。
“能。”
“走。”
林默转身往楼梯走。小舞跟在他后面。她的腿还是有点软,走得慢,但没有掉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穿过铁门,走进三楼的走廊。
走廊里有人。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穿着灰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很整齐,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林默和小舞从铁门里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赵铁衣。
林默停下来了。
小舞站在林默身后,从林默的肩膀后面看着那个男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看见林默没有往前走,她也就不动了。
赵铁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小舞。
“我在这等了你一个小时。”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林默问。
“你翻城墙的时候,有人看见了。”赵铁衣说,“一个小孩翻城墙,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街上走,往武魂殿办事处的方向去。你觉得没人会注意到?”
林默没有说话。
赵铁衣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几个失踪的孩子,你找到的线索?”
“不是。她是我同学。”
赵铁衣的目光落在小舞手腕上被铁链磨破的皮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林默。
“武魂殿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赵铁衣说,“你今天把人带走,明天他们会去学院要人。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想了一下。“先回去再说。”
赵铁衣点了点头。他从墙上直起身,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
“后院的门我帮你们看着,你们从正门走。门口的守卫我调开了,有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之后他们回来,你们走不走得掉,看你们自己。”
林默看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赵铁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不像是在笑,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那三个失踪的孩子里,有一个是我侄女。”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下了楼梯,然后安静了。
林默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拉着小舞往楼下走。
他们从正门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确实不在。街上很安静,路灯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舞的腿还是有点软,走不快,林默没有催她,也没有扶她,只是走在她旁边,比她快半步。
走出大约两条街的时候,小舞突然开口了。
“林默。”
“嗯。”
“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地下室?”
林默想了一下。“猜的。”
“骗人。”小舞说。她没有再问,低着头走路,走了一段,又开口了,“他们说我身上有十万年魂兽的气息。”
林默的脚步没有停。
“哦。”
“你不问问我是不是?”
林默看了看前面的路。路灯越来越稀,光线越来越暗,前面是一条窄巷子,穿过去就是城墙。他加快了一点步子。
“你是不是,跟我没关系。”他说,“你是我学生。”
小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跟上来,走得比刚才快了。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低着头走路,跟在林默身后,走得很快。
两个人穿过窄巷子,翻过城墙,走夜路回了诺丁学院。
到宿舍的时候,天快亮了。
林默把小舞送到女舍楼下,看着她上去。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上楼了。
林默站在楼下,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转身走。
他走到七舍门口的时候,唐三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拿反了。看见林默回来,他把书合上。
“回来了?”
“嗯。”
“人呢?”
“送回去了。”
唐三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林默是怎么把人救出来的,也没有问武魂殿那边怎么样了。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让林默进去。
林默走进宿舍,把扫帚靠在床头,坐到床上。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骨片还在。他攥着骨片,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东墙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
林默看着那道裂缝,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