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昨晚睡得出奇得好，一夜无梦。
今天有重要的事——模特面试。
她跳下床，拉开窗帘。庭院里的植物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新的一天，又是满档的工作日程。
洗漱下楼时，坐到餐桌上的时候，程诺还在四处找顾屿的身影，今天早上还没见过他。
“太太吃早饭吧。”张姨将早饭端过来。
“顾屿呢。”程诺问道。
“先生已经去公司了。”张姨如实回答。
“这么早？”程诺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分。她内心暗暗佩服，要让她天天这个作息，估计早就崩溃了。顾屿能坚持，只能说明这人内核稳得像台精密仪器。
“太太下次吃夜宵可以叫醒我，”张姨轻声说，“别自己摸黑在厨房忙活。”
“太晚了，不想打扰你们休息。”程诺摇摇头。她不是那种需要时刻被照顾的大小姐，而且现在每天被张姨这样细致地照料，已经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凑近张姨，压低声音：“张姨，您别真把我当什么‘顾太太’照顾，我压力太大了。就当我……是借住在这里的朋友家的孩子，行吗？”
张姨看着她诚恳的眼神，最终只是笑着点点头：“好，听太太的。”
吃过早饭，程诺先处理了一些线上工作，然后给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今天的妆容没有往日的凌厉感，眼影处叠加的细闪在光线下流转，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
她给苏禾和周燃分别打了电话，通知他们可以去隐线的秀场观秀，让他们提前准备——尤其是苏禾。虽然顾屿在会议上否定了用艺人直播的方案，她还是希望苏禾自己录些展现专业度的短视频。
收拾妥当后，程诺去了公司，与大部队会合。
这次的模特面试安排在程诺的公司。公司里有专门的练习生排练室，空间够大，稍作布置就是理想的面试场地。
长条桌、评委席、编号贴、签到表……所有流程都按专业标准准备。林薇负责签到和引导，程诺则和导演、服装统筹做最后的确认。
“我们可以按服装系列分组面试，”导演组的嘉嘉建议，“有些表现力强的模特可以重复使用。”
“有必要提醒模特们，”程诺补充道，“今天是隐线的大老板亲自来现场督阵，让他们都拿出最好的状态。”
“放心，都嘱咐过了。”嘉嘉笑着眨眨眼，“而且，这次有你喜欢的模特哦。”
“你喜欢的？谁呀？”林薇立刻嗅到八卦的气息，凑了过来。
“一会儿你猜猜。”嘉嘉卖了个关子。
程诺只是笑笑不说话。她和嘉嘉合作过多次时装周，对模特圈很熟，自然有欣赏的面孔。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林薇就拿着所有模特的资料开始逐一分析，试图找出谁是那个“特别的人”。
下午五点半，所有面试模特准时到达。程诺看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外文名，瞬间感到压力——她英语实在拿不出手，而今天的外模比例可不低。
五点四十，杨雨带着隐线的团队抵达。
简单寒暄后，五点五十，顾屿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这种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的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专注。
“顾总。”程诺迎上去。
“这位是我们苏总，本次项目的总负责人，苏蔓。”程诺开始逐一介绍。
“我是后勤保障，”苏蔓谦虚地与顾屿握手，“主要还是程诺和林薇在负责。”
“这位是本次秀场的总导演，李想。”程诺继续介绍。
主要人员介绍完毕，众人入座。顾屿坐在正中间，左侧是杨雨，杨雨旁边是总导演李想。右侧本该是苏蔓的位置，此刻却空着——苏蔓不知何时“消失”了。
“苏总这是被顾总的气场吓跑了？”林薇凑到程诺耳边，压低声音说。
“我觉得他们三个坐那儿也挺和谐的。”程诺笑着回应，然后走到桌前，单膝点地，与三位“领导”平视：“模特正在发号码牌，马上就可以开始了。”
“你不一起吗？”李导问。
顾屿抬起头，目光落在今天格外亮眼的程诺脸上。那些细闪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我在后面，机动。”程诺笑着说。
“那个谁……来了吗？”李导和嘉嘉同属一家公司，显然知道些程诺的“往事”。
“李导，请公事公办。”程诺的脸瞬间红了，快速撤离到评委席后方。
顾屿抬起头，透过对面墙上的镜面装饰，能清晰地看到身后程诺的一举一动。
“什么八卦？”杨雨好奇地问李导。
“一会儿慢慢讲给你听。”李导笑得意味深长。
“模特准备好了。”嘉嘉走过来汇报。
“各位领导，现在开始第一个模特。”程诺说完，音乐响起，第一位模特踩着节奏走了出来。
“我觉得顾总这身高、这长相，不输模特。”林薇在程诺耳边小声说。
“你想让顾总亲自上台走秀？”程诺透过镜面反射，看了眼正在认真翻阅资料卡的顾屿。
“我是说，你看门口围观的那些小姑娘，”林薇努努嘴，“你家周燃最火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吧？”
“啧，这话我不爱听，”程诺佯装不满，“我们周燃最火的时候，可是有私生饭跟车的。”
两个女孩在顾屿身后轻声说笑，气氛轻松。
整场面试，顾屿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评分表上记录着什么。第一轮所有模特展示完毕后，嘉嘉和林薇将模特们带到隔壁练习室休息，主创团队开始第一轮筛选。
“7号，肩膀太窄，撑不起西装。”
“12号，脖子线条好，适合高领设计。”
“19号，走路时膝盖有轻微内扣，影响台步美感。”李导逐一指出问题。
“但7号脸长得好看。”杨雨翻看着照片。
“综合考虑一下？留到第二轮？”程诺拿着表格认真标记。
“15号那个女生是没准备好吗？走路姿势有点怪。”杨雨翻出资料问。
“她前段时间腿受伤了，刚恢复。”程诺解释。
“男生这边我没什么太大意见，”杨雨看向顾屿，“顾总呢？”
“8、11、16、23，不要。”顾屿的声音很低，程诺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她赶紧做好标记。
“26、38、47，不要。”顾屿翻着手中的资料卡继续说。
“你快贴顾总身上了。”林薇在后面拉了拉前倾的程诺，咬着牙提醒。
“听不清嘛。”程诺无奈地小声回应。
“第二轮重点观察29、30、45、60、77、92。”顾屿说完，抬起头，正好对上程诺盯着自己等待指示的眼睛。
程诺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赶紧坐直身体。
记录完毕后，程诺与负责模特管理的嘉嘉核对名单，确认无误后，嘉嘉去通知被淘汰的模特，并准备第二轮筛选。
“那个15号……放掉？”程诺试探性地看向几位领导。
“放掉吧，”李导建议，“腿伤刚恢复，万一临上台状态不好，风险太大。”
“我也觉得。”杨雨赞同。
程诺看向顾屿，顾屿微微颔首。程诺立刻执行。
不久后，第二轮面试开始。
“程诺姐。”一个剃着清爽寸头、面容清秀的男模特从程诺身后轻轻拍了拍她。
程诺转过身，眼睛一亮：“季辰安？快到你了？”
“嗯，”被叫做季辰安的模特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希望能选上。”
“好好走。”程诺收起笑容，认真地说。
这一幕恰好被抬头的顾屿尽收眼底。同时，去洗手间的林薇错过了这个场景——否则这将成为她未来几天八卦的核心素材。
季辰安上场时，嘉嘉和李导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程诺一眼。程诺低下头，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所有这些细微的互动，在顾屿眼中都显得有些不寻常。
第二轮面试结束，又是一轮紧张的盘点。程诺累得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和林薇背靠背休息。这个随意的姿态，让顾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78号不要。”顾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硬。
“啊？”在场几人都有些意外。
“这个季辰安……挺不错的啊。”李导开口。
“我也觉得条件很好。”杨雨附和。
“是挺帅的。”林薇小声嘟囔。
顾屿的目光转向程诺：“你也觉得？”
“季辰安长相有辨识度，身材比例好，台步也有自己的风格，”程诺如实回答，“我觉得他没什么问题。”
“顾总，季辰安在时装周上经常担任开场或闭场模特，专业能力是经过验证的，”程诺继续争取，“要不……您再观察一轮？”
这不是私心。程诺和圈内许多模特都熟，但季辰安是公认的条件好、敬业度高的那一类。
“休息十分钟，进行第三轮。”顾屿没有直接回应程诺的话，而是起身离开面试间。陆衍立刻跟了出去。
“顾总怎么了？”林薇看出顾屿情绪不对，但想不通原因。
“没事，估计是累了。”杨雨替顾屿解释。
程诺虽不理解，还是着手准备接下来的面试。
公司走廊尽头的窗边，陆衍递给顾屿一瓶水。
“顾总，您是不是因为程小姐为那个模特说话……不太高兴？”陆衍不愧是顾屿最得力的助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那个季辰安，很好吗？”顾屿看着窗外，语气平淡。
“在所有男模里，确实是比较出色的，”陆衍回答得很巧妙，“不过和我们之前合作过的顶级超模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陆衍既没有否定季辰安的实力，又委婉地肯定了老板的判断标准。
顾屿自己也不理解刚才那股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他向来理智，可看到程诺和那个模特自然熟稔的互动时，心头确实掠过一丝不悦。
回到面试间时，顾屿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看到顾屿回来，程诺小心翼翼地靠近，再次询问季辰安是否进入下一轮。
顾屿看着程诺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最终点了点头。
程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那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
第三轮面试进行得很顺利。最终名单确定后，被选中的模特留下进行最后确认，未被选中的则陆续离开。季辰安在留下的名单里。
一群未入选的外国模特围住程诺，用夹杂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急切地询问原因。
“Sorry, I'm sorry...”程诺只能赔着笑脸反复道歉， “Next time...”
嘉嘉的英语稍好一些，但也磕磕巴巴地帮着解释。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正在听取最终汇报的顾屿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抬手示意暂停，起身走了过来。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将程诺拉到身后，挡在她与模特之间。
“Everyone,”顾屿将大家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Everyone.”顾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天然的掌控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You all did great today.”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Not being selected this time doesn't reflect your ability. It simply means the needs for this particular show were very specific.”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Please keep your confidence. We have more projects coming up, and we'll keep your profiles on file for future opportunities.”
（“今天大家都表现得很好。这次没被选中，不代表你们能力不足，只是因为这场秀的需求非常特殊。请保持信心。我们还有很多项目在筹备中，我们会把你们的资料存档，以备未来的合作机会。”）
简单的几句话，迅速平复了模特们不甘的情绪。人群渐渐散去，现场恢复了秩序。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顾屿的手还轻轻握着程诺的手腕。
一瞬间，看天花的看天花，研究地板的研宄地板，各自装作忙碌。程诺慌忙抽回手，清了清嗓子：“谢谢顾总。”
“不客气。”顾屿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刚才那自然而然的保护动作从未发生。
第三轮最终确认顺利进行。模特面试，终于大功告成。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程诺站在公司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稀疏的车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关，总算过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公司门口，模特们陆续离开。
“姐姐拜拜！”
“谢谢姐姐！”
几个相熟的模特经过时，亲昵地和程诺、嘉嘉挥手道别。气氛轻松，带着工作结束后的松弛感。
程诺站在门边，含笑目送。晚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灯光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柔和了白天的干练，多了几分鲜活。
“姐姐，你也去杭州吗？”
季辰安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指间夹着支刚点燃的烟，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烟雾在夜风中散得很快。
程诺不喜欢烟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肯定要去啊，不然这场秀怎么办？”
“她不去，这秀就不用办了。”嘉嘉在一旁打趣。
“行，那杭州见。”季辰安笑着将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朝程诺挥挥手，“先走了，姐姐。”
程诺点点头：“路上小心。”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的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顾屿坐在后排，目光落在门口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
陆衍站在车旁，看似在等老板吩咐，实则注意力全在门口那群人的对话上。
“季辰安还真挺不错的。”杨雨和李导从里面走出来，恰好听到刚才的对话。
李导笑着接话：“可不是么，不然我们程总当年——”
“李导！”程诺急急打断，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没有的事，您别乱说。”
“真不是那样？”杨雨挑眉，眼里带着探究的笑意。
“真不是！”程诺无奈，“就是觉得他专业不错，仅此而已。”
“不喜欢人家，人家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嘉嘉故意拖长声音，“叫我就是‘嘉嘉姐’，到你这就变‘姐姐’了——这差别可大了。”
林薇立刻抓住重点：“‘姐’和‘姐姐’，那可是两个概念哦。”
“我求各位姐姐们了，”程诺双手合十，哭笑不得，“放过我吧，天都黑了，赶紧回家好不好？”
几个女人笑作一团。夜风里飘着轻松的笑语，程诺站在中间，被朋友们善意的调侃弄得耳根发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那笑容生动，真实，毫无防备。
车内的顾屿静静看着。
他看着程诺因为被调侃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无奈又纵容的表情，看着她被朋友们围在中间、那副全然放松的模样。
也看着那个叫季辰安的模特离开前，回头朝她笑着挥手的样子。
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外面的声音和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