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槐树下,深夜。沈墨扛着铁锹来,没有带灯笼。他把铁锹插在泥土里,抬头看那棵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树根处的符纸还在,五张卦签也还在,插在泥土里像五根手指。沈墨蹲下来,把符纸揭掉,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开始挖。
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音。第一铲下去,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过。第二铲,土变硬了,夹杂着小石子。第三铲,他挖出了一块青砖,砖上刻着字——看不清,全是泥。沈墨把青砖扔到一边,继续挖。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滴进土里。他没有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铲下去,抬起来,倒掉,再铲。
挖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坑已经到他胸口深了。他跳下去,继续挖。泥土从坑边往上飞,堆成一座小山。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没有停。挖到两个小时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件硬物。不是石头,不是砖,声音不对。铁锹撞击硬物的声音是闷的,像敲在木头上。沈墨扔掉铁锹,用手扒开泥土。指甲里塞满了泥,他不在乎。泥巴一层一层扒开,露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石棺。石棺不大,不到一米五长,半米宽,像是给孩子用的,但里面装的是一个成年女人。
沈墨跳进坑里,蹲在石棺旁边。他用手电筒照过去,石棺盖板上刻着字。泥土嵌在刻痕里,但字迹依然清晰——“待我女归,恩怨两清。白秀英。”沈墨的手按在盖板上,石头的触感冰凉,像是摸到了冰。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盖板。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在夜里很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盖板滑到一边,露出棺材内部。没有尸体。棺材里没有骨头,没有腐烂的衣服,没有任何人体组织。只有两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和一根铜锣槌。嫁衣是大红色的,丝质,上面绣着鸳鸯和荷花,二十年过去了,颜色依然鲜艳,像是昨天才叠好放进去的。铜锣槌放在嫁衣旁边,槌柄是木头的,槌头包着一层旧布,布已经发黑,但槌柄上的字还能看清。
沈墨拿起铜锣槌。他认出了那根槌——是奶奶的。奶奶的铜锣槌和普通的槌不一样,槌柄上刻着两个字,用的是小篆,笔画圆润——“守阵。”沈墨把铜锣槌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奶奶手心的温度,虽然她已经死了三年。他把嫁衣从棺材里捧出来,嫁衣很轻,轻得像一层纸。他把它贴在脸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还有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花香。他把嫁衣和铜锣槌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风从山顶吹下来,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沈墨蹲在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墨家,沈墨把嫁衣铺在床上。红色的嫁衣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摊血,上面的鸳鸯栩栩如生,像是活的。白小槐站在旁边,看着那件嫁衣,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沈墨把铜锣槌放在嫁衣旁边,然后伸手按在铜锣上。他闭上眼睛,第八卦——“水地比。”上坎下坤,水在地上,亲附之象。
画面涌进来。不是死者的过去,不是怨气的来源,而是一个场景——二十年前的后山槐树下,月色和今晚一样。白秀英被从车上拖下来,但没有挣扎。她自己走到的槐树下,自己钻进那个陶瓮。镇长沈万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手在抖。白秀英在瓮里抬起头,看着沈万德。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活埋的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回来。在中秋前三日,每年来收一条命,直到我的女儿回家。”她顿了顿,“如果他们不肯找,我就自己找。”
沈万德的铁锹举起来,又放下。白秀英看着他,笑了。“埋吧。”她说。沈万德咬着牙,把泥土铲进瓮里。第一铲土落在白秀英的脚上,她没有动。第二铲土落在她的膝盖上,她还是没动。第三铲土落在她的腰间,她闭上了眼睛。泥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淹没了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子。泥土到她下巴的时候,她又睁开了眼睛,看着沈万德。
“记住,”她说,“每年三条命。”
泥土没过了她的头顶。
卦象继续推演。画面切换——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青石镇开出去。车后排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后山的方向,哭着喊“妈妈”。后山越来越远,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夜色里。女孩的哭声被风吞没了。面包车开进隔壁镇的街道,停在一家福利院门口。一个中年女人下来,把女孩抱下车。女孩挣扎着要往回跑,被拽进了铁门。铁门关上,锁链哗啦响。
画面跳跃——女孩长大了。十五岁,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洗衣服。二十岁,穿着护工的白大褂,给老人喂饭。二十五岁,在走廊里扫地,窗外下着雨。三十岁,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手里端着一杯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福利院,从来没有。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她在等。等一个人来接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知道永远不会来,但她在等。
沈墨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手在发抖。他把铜锣槌放在桌上,拿起灯笼。“你去哪?”白小槐问。“接人。”沈墨说。
他骑车一个小时,从青石镇到隔壁镇。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灯笼挂在车把上,烛火在风中摇晃,好几次差点灭了。他用手护着,指尖被烫了好几次,他没有松开。到了。镇口有一家福利院,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阳光福利院。铁门锁着,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昏暗,照出一小片光。沈墨没有敲门,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提着灯笼站在铁门前。
等了很久,或者只等了几分钟,他不知道。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穿着护工的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像是正准备开门。她看到了沈墨,看到了他手里的灯笼。她停住了。
灯笼的烛火在风里摇了一下,她看到了烛火里映出的光——不是橘色的,是白色的,像月光。她认识这种光。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女人走到沈墨面前,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灯笼。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是打更人家的孩子吧?”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我妈托梦给我了,说‘跟着打更人的灯笼走’,所以今晚你会来。”
沈墨看着她,她的轮廓和卦象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只是长大了。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我来接你回家。”
女人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手伸向沈墨。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泡过。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叫白小槐。”
沈墨点头。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推自行车。白小槐跟在后面,锁上了福利院的铁门。她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在门边的窗台上。她不会再用这把钥匙了。两个人骑着车,沿着山路往回走。灯笼挂在车把上,照亮前面一小截路。白小槐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沈墨的衣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沈墨的后颈。没有人说话。
青石镇老街,深夜。沈墨带着白小槐回到镇上。老街的路灯已经关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出来,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沈墨把自行车停在街口,让白小槐在路边等着。
“等我一下。”他说。
白小槐点头,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沈墨独自走到老街的台阶前——那是青石镇中心的一处石阶,七级,每一级都被人踩得光滑发亮,像镜子。他在最下面一级坐下来,把灯笼放在脚边。烛火在夜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酒,拧开盖子。酒是奶奶酿的,埋在后山脚下三年,前天挖出来的。他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第二口,好了一点。第三口,他感觉不到辣了,只感觉到一种很淡的甜,像是奶奶当年偷偷给他喝的时候一样。他看着灯笼里的光,一动不动。烛火偶尔跳一下,他就护一下,等它稳住了再松手。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在老街里回荡了很久。
三分钟过去了,或者更久。沈墨站起来,把酒瓶盖拧紧,放回口袋。他提起灯笼,走到白小槐面前。
“走吧,”他说,“带你去见你妈。”
白小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镇的老街上。灯笼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映出两个影子——沈墨的影子,白小槐的影子。还有第三条影子,跟在白小槐身后,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嫁衣。沈墨看到了,白小槐看不到。沈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沈墨停下来。他把灯笼举高,照着前面的山路。山路很陡,碎石很多,白小槐穿着帆布鞋,走起来很吃力。沈墨伸出手,白小槐握住。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山照得像白昼。槐树在山顶,枝条伸向天空,像是在迎接什么。
沈墨停下脚步,指着那棵树:“到了。”
白小槐看着那棵槐树,眼泪终于涌出来,无声地淌满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