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白建国接到老同学电话的时候正在洗碗。
厨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他手背上堆成一层白白的云。电话铃声从客厅传来,是那种很老的和弦铃声,王秀梅的手机是《月亮代表我的心》,白建国的是系统默认的"叮叮咚"——他从来没换过,觉得麻烦。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接起来。
"建国?我老王啊,下周六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白建国愣了一下。老王,哪个老王?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是当年厂里技术科的老王,后来调去南方了,十几年没联系。他说"再说"。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沙发是三年前买的,布艺的,深灰色,坐久了会陷下去一块。白建国坐在那个陷下去的地方,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像一块黑色的石头。王秀梅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问他谁打的。白建国说"老同学,叫聚会"。王秀梅说"那你去不去"。白建国说"不想去"。王秀梅没再问了,把衣服放进衣柜,转身进了厨房。
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倒水,听到"同学聚会"几个字,看了白建国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一片落叶从眼前飘过,但白建国感觉到了。他抬头想说什么,白小闲已经端着杯子回房间了,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白建国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厨房,继续洗碗。
聚会那天白建国还是去了。
他穿了一件王秀梅去年给他买的新衬衫,深蓝色的,一直没舍得穿,挂在衣柜最里面,外面套着防尘袋。早上他打开衣柜,手指在几件衬衫之间徘徊了一会儿,最后把那件深蓝色的抽了出来。防尘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小动物的叫声。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翻好,又犹豫了一下,把第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一点锁骨,又系上,最后还是解开了。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说"这件挺好看的,显年轻"。白建国"嗯"了一声,没回头,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袖口。袖口有一颗扣子松了,他用手指捏了捏,决定晚上回来再缝。
他拿起手机装进裤兜,在玄关换鞋。那双皮鞋是去年买的,擦过两次油,鞋尖亮得能映出人影。白小闲坐在沙发上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昨天久一点,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下来。白建国低头系鞋带,没发现女儿在看他。他的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圈,拉紧,系成一个很标准的蝴蝶结。
"爸,你晚上回来吃饭吗?"白小闲忽然问。
白建国直起身,想了想,说"回来"。白小闲"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白建国推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很轻,很稳。
饭店订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但菜做得实在。
白建国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缭绕,笑声一阵一阵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有的一眼就认出来了,有的看了半天才敢叫名字。大家握手、拍肩、问"你这些年怎么样",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十几年的空白一次性填满。
白建国说"还行"。他的声音不大,被周围的笑声盖住了,但问的人听到了,点了点头,转身去拍另一个人的肩膀。
有人递烟,他说"戒了"。那人愣了一下,说"你以前不是抽得挺凶的,一天两包"。白建国说"戒了好几年了,小闲出生之后就不抽了"。那人自己点上,烟雾在他脸前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白建国看着那缕烟,忽然想起当年在厂里,他和老王躲在车间后面抽烟,两个人轮着抽一根,抽到过滤嘴都烫手。那时候烟是便宜的,生活是难的,但年轻,年轻到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去。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有人升了处长,有人当了老板,有人孩子出国留学。老李坐在白建国旁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里的白酒晃出一圈涟漪。"建国,你还在那个厂?"白建国说"厂早倒闭了,九八年的事,现在在私企,做后勤"。老李沉默了片刻,说"不容易"。白建国说"有什么不容易的,有活干就行,总比下岗强"。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问了。那只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两秒,像一块温暖的石头。
坐在对面的是当年的班长,头发白了大半,像撒了一层霜。他正在讲他儿子在墨尔本大学读研的事,说"那边环境好,空气好,孩子在那边我放心"。旁边几个人附和着说"你儿子有出息""班长就是班长,儿子也争气"。班长笑着说"哪里哪里",语气里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住,像一杯满得快溢出来的水。
白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是红烧排骨,炖得很烂,骨头都能咬动。他想起王秀梅做的红烧排骨,比这个好吃,但她很少做,说费时间。包间里烟雾缭绕,笑声一阵一阵的。有人说自己去年换了新车,奥迪A6,落地四十多万;有人说刚买了第二套房,学区房,为了孩子上学;有人说老婆刚去了趟欧洲,买了好几个包。
白建国没说话。
他不是没有可说的——王秀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白小闲成绩好得让班主任都夸,年级第二;他戒烟戒了好几年,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越来越少,去年查出来血压有点高,今年就正常了;他们住的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是白小闲从学校带回来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在一群谈论升职加薪、孩子留学、房产投资的人面前,说这些显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桌上连个声音都没有。
老李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白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辣的,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烧了一下,像一把小火。他看着桌上那些面孔,有些人的名字已经叫不出来了,但脸还是熟的,像一本被翻旧了的相册,页角卷了,但照片还在。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大家刚毕业的时候,一起在这条巷子里吃烧烤喝啤酒。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房,没有孩子的成绩单,但什么都敢说。有人说要当厂长,有人说要出国,有人说要娶厂花。白建国说他要把技术学到手,以后自己干。老王说"建国你行,你脑子活"。那时候啤酒是散装的,用大杯子盛,泡沫溢出来,流在桌上,像一条白色的小河。
现在什么都有了,但什么都不说了。不知道是话变少了,还是想说的话找不到人听。
散场的时候大家站在饭店门口告别。
有人开着奥迪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有人打车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像一声叹息;有人骑电动车走了,车筐里装着刚从饭店打包的剩菜,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白建国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些车的尾灯一盏一盏消失在巷口,像一颗颗沉入海底的星星。
老李走过来,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路灯是橘黄色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在地板上交汇,像两条终于相交的直线。老李说"建国,你住哪,我顺路送你"。白建国说不用,公交方便,直达。老李没坚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比上次轻,像一片落叶。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晃了晃,拐了个弯,不见了。
白建国看着老李的背影,想起当年两个人在厂里加班到深夜,骑着自行车并排穿过这条巷子。那时候巷子还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他们的车铃叮叮当当的,年轻得不知道什么叫累,不知道什么叫下岗,不知道什么叫"还行"。
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上车刷卡,"嘀"的一声,像某种确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外面的路灯透过灰层照进来,变得柔和了许多。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像一层温暖的纱。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在这条路上坐公交,那时候刚进厂,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但觉得未来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现在那条路还在,厂没了,人散了,未来变成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门开了又关,像一颗正在呼吸的肺。白建国没动。他看着窗外,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年轻人在门口抽烟,姿势和他当年一样——左手插兜,右手夹着烟,头微微仰着。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说"回来了"。白建国说"嗯",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聚会怎么样?""还行。"王秀梅没再问了,转身回厨房,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很有节奏。
白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件深蓝色衬衫脱下来,叠好,挂回衣柜,套好防尘袋。穿回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灰色的,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在沙发上坐下,家居服陷进那个陷下去的地方,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王秀梅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茶几上,是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很散,像一朵朵黄色的小花。白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能入口,不烫,不凉,像王秀梅的手。他把碗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地在客厅里回荡,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白建国坐在沙发上的侧影,灯光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走过去把茶几上的空碗端起来放进厨房水槽。王秀梅正在擦灶台,接过去说"我来"。白小闲没说什么,转身回房间了,门轻轻关上。
白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到新闻联播播完,天气预报开始。播音员说"明天晴,气温二十八度,适合出行"。白建国想,明天确实适合出行,但他要上班。
王秀梅从厨房出来擦擦手,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媳在吵架,声音很大。白建国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墙上的挂钟声。那口钟是结婚时候买的,走了二十多年了,秒针走动的声音很稳,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白建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李头发也白了。"
王秀梅看了他一眼,问"哪个老李"。白建国说"以前厂里的,技术科的,比我大两岁"。王秀梅想了一下,说"哦"。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也白了"。白建国没接话,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显眼,像一层撒上去的盐。
他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关了电视,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穿着发白的家居服,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显眼,眼角有了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他看了几秒,低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时间。他洗了脸,用毛巾擦干,关灯出去。
卧室里王秀梅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声均匀地起伏着,已经睡着了。白建国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床上,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床头移到床尾,像时间在他身上无声地碾过。
白建国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骑着自行车穿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月亮也是这样照在路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那时候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后的自己会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会在同学聚会上说不出自己的成绩,会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还行"两个字就够了。
他想起白小闲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好奇?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女儿长大了,大到能看懂他的沉默,大到能在他"还行"两个字里听出别的意思。这让他欣慰,也让他心酸。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王秀梅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地起伏着,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也像某种永恒的安慰。白建国听着那个声音,慢慢也睡着了。
明天还要上班,公交车还会经过那条路,路灯还会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日子还是这样过。不坏。不坏就够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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