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写了五道符。黄纸,朱砂,笔迹工整,每一道符上写着同一句话——“中秋前三日,三更来收。”他把符纸折成三角形,装进一个布袋里,然后提着灯笼出门。白小槐问他去哪,他没回答,只说“很快回来”。
青石镇的五个人,五个门。沈墨按照卦签上的顺序,一家一家走。第一道符贴在钱卫国家门上。钱卫国住在镇东的独栋小楼,门口停着警车。沈墨把符贴在大门正中,敲了一下铜锣。锣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楼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第二道符贴在刘建明家。刘建明是镇上的副镇长,住在镇政府家属院三楼。沈墨爬上楼梯,把符贴在防盗门上,敲了一下铜锣。门里面传来狗叫声,没有人开门。第三道符贴在王德胜家。王德胜是镇建筑公司的老板,住别墅,门口有摄像头。沈墨站在摄像头下面,让镜头清清楚楚拍到他把符贴上去,然后敲了一下铜锣。第四道符贴在李国栋家。李国栋是镇卫生院的院长,住在医院后面的宿舍楼。沈墨贴符的时候,二楼窗户有人影闪了一下,窗帘拉上了。第五道符贴在镇长沈万德家。沈万德住在镇中心的二层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沈墨把符贴在大门旁边的墙上,敲了一下铜锣。这一次,锣声特别响,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铜锣又松开,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跳。
五道符,五声锣。沈墨走完最后一家,站在街口,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他没有回去,而是在老街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的缺口越来越小了,中秋,还有两天。
镇长办公室,第二天一早。沈万德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赵金彪的结案报告。他签了字,把文件放到一边。助理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角。沈万德端起茶杯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办公室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符。黄纸,朱砂,一句话——“中秋前三日,三更来收。”
茶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助理吓了一跳,弯腰去捡。沈万德走过去,一把撕下符纸,攥在手心里。纸很脆,一捏就碎了,朱砂沾在他手心上,像血。
“镇长,你没事吧?”助理问。
沈万德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锁。他回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塑像。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当年我不做,他们就会杀我全家。我没有选择。”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把沈墨给我找出来,死活不论。”放下电话,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二十年前亲手把白秀英推进了陶瓮,现在它们连一支笔都握不稳了。
后山小路,傍晚。沈墨从老瞎子家出来,沿着山路往家走。灯笼还没点,他把它提在手里,像提着一只没有光的眼睛。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片橘红色的光。山路很窄,两边是灌木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听到了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三辆。黑色的SUV,从三个方向同时堵过来——一辆从山上下来的路,一辆从山下上来的路,一辆从岔路口拐进来的路。三辆车把他堵在中间,车灯全开,远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车门打开。十个人,全是壮年男子,穿着深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有一个人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枪的形状。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走过来,围成一个半圆,把沈墨堵在路边的石壁前。
沈墨没有动。他把灯笼挂在路边的树枝上,从腰间解下铜锣,握在手里。他没有敲,只是握着。
“沈墨?”领头的一个人问。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龙。
沈墨没有说话。
“有人让我们带你走一趟。你配合,不受罪。”
沈墨还是没有说话。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沈墨的衣领。他的手快要碰到沈墨的时候,一道车灯从山下射上来,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山道照亮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冲上来,横在沈墨和打手之间,轮胎在碎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门打开,林诗语走下来。她没有穿警服,穿的是便装,但她的手里举着警官证,举得很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袭警的罪,你们自己算算。”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山风里很清楚。
光头后退了一步。他对林诗语说了句什么,沈墨没听清。林诗语没理他,她把警官证收起来,走到沈墨身边,挡在他前面。
“你们可以试试。”她说。
打手们对视了一眼,慢慢后退。光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走了。三辆SUV的引擎发动,车灯一个个熄灭,山路重新暗下来。
林诗语转过身,看着沈墨。她的脸很白,不知道是被车灯照的还是紧张。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问沈墨为什么会被追杀,只是说了一句:“走,我送你回去。”
沈墨从树枝上取下灯笼,没有点。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林诗语走在前面,沈墨跟在后面。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一长一短。走到一半的时候,林诗语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
“你为什么不跑?”她问。
“跑不了。”沈墨说,“欠的债,跑到哪里都要还。”
林诗语吸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我查过你的档案,你奶奶三年前死了,死因写的是心脏病。但是我在法医那边看到了她的尸检报告,不是心脏病。”
沈墨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是怎么死的?”沈墨问。
林诗语沉默了很久:“失血。全身没有一个伤口,但血管里的血少了三分之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的。法医说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铜丝,就是你木匣锁孔里那根。”沈墨的手攥紧了灯笼杆。
他们走到了山脚下。林诗语的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沈墨的自行车靠在她车旁边。
“我走了。”沈墨说。
“沈墨。”林诗语叫住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那张八人名单的照片,她从沈墨那里借去复印的。她把它递给他。“这个你拿着。我已经记住了。”
沈墨接过照片,装进口袋。“谢谢。”他说。
林诗语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死了。”
沈墨没有说话。他骑上车,提着灯笼,往家的方向骑。林诗语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掐灭了烟,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枪响了。
声音从山道那边传来,不是从沈墨的方向,是从上面。林诗语的瞳孔猛地放大。她看到山道转弯处,一个人影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
她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
红色的,在月光下很刺眼。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衣服里往外涌,染红了她的手。她伸手去摸中控台,想拿对讲机,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八人名单的照片——她复印的那一张,上面写着八个人的名字,还有一个画了红圈的“赵金彪”。她把照片塞进沈墨手里,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很小,沈墨听不见,但他读得懂唇语。
“替我把那对母女的公道讨回来。”
然后她倒在了地上。
沈墨扔下车,跑过来。灯笼摔在地上,烛火灭了,纸灯笼瘪下去,像一个断了气的人。沈墨抱住林诗语,她的身体还是热的,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睡着了一样。
沈墨的眼泪一滴没掉。他把林诗语的警徽从她的衣领上摘下来,装进自己口袋。然后把她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他的眼睛半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冷的东西,比后山井里的冷气还冷。
他捡起灯笼,重新点着。烛火在风里摇晃了一下,稳住了。他没有看那个开枪的人,那个人已经跑了,山道上看不到影子。沈墨提着灯笼,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走回家。
沈墨家,堂屋。白小槐在等他。她看到沈墨脸上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碗姜茶放在桌上。沈墨没有喝。他把灯笼挂在墙上,铜锣放在桌上。他伸出手,按在铜锣面上。没有敲,手指划过锣面,裂缝自己跳动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卦爻从裂缝里涌出,不需要敲锣,不需要闭眼,他自己浮现在沈墨的脑海里。
第七卦——天雷无妄。
上乾下震,天下有雷,惊蛰之象。沈墨闭着眼睛,看到了林诗语死前最后一刻的画面——不是那个开枪的人,而是一条线。一条因果线,从沈墨身上连到林诗语身上,再从林诗语身上连到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那条线不是直的,而是绕了很多圈,像一团乱麻。但他的卦象把它解开了。
林诗语的死不是意外。她是“替劫”。她本不该死。那个枪口指向的是沈墨,她挡在了前面。因为保护他,她被卷入了因果。沈墨睁开眼睛,看着铜锣面上还在发光的卦爻。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人。
“你放心,他们的命,我一个不留。”
白小槐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姜茶端起来,放在沈墨手边。
派出所监控室,深夜。沈墨坐在显示屏前,面前是全镇三十六个监控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安静的——老街空无一人,镇东的街道上只有一只流浪狗在走,后山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山道。
他敲了一下铜锣。
所有监控同时失去信号,变成满屏雪花。不是干扰,不是故障,是铜锣声波产生的电磁脉冲。雪花在屏幕上跳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千百个人在同时说话。三秒后,信号恢复。画面回来了,但不是原先的画面——五个目标人物家里的监控画面里,灯泡一颗接一颗炸裂。
钱卫国家,客厅的大吊灯炸了,碎片落了一地,他老婆尖叫着从卧室冲出来。刘建明家,书房的台灯炸了,他正在写字,玻璃碴划过他的手背。王德胜家,卧室的顶灯炸了,他从床上滚下来,用被子蒙住头。李国栋家,走廊的灯炸了,他刚走到走廊中间,四周一片漆黑。镇长沈万德家,客厅的灯炸了,碎片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痕。他站在客厅中间,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血,看着指尖上的红色,开始发抖。
沈墨对着空荡荡的监控室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有人在每一个监控画面里都听到了。
“从现在起,你们每活一天,都是借来的。”
他站起来,提着灯笼,走出了监控室。走廊里没有人,灯是灭的,只有他手里的灯笼照出一小片光。他走到派出所门口,夜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后山。槐树在月光下像一把伞。
他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警徽,还有那张沾了林诗语血的八人名单。照片上,镇长的名字被血染红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像是活的,沿着笔画慢慢洇开。
沈墨把照片拿出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折起来,放回口袋。他继续走,走进老街。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后面跟着一条更淡的影子——不是沈墨的,是林诗语的轮廓,穿着警服。
沈墨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
他敲了一下铜锣,声音在老街里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不大不小,不急不慢。但这一声“小心火烛”,听起来像是在说——小心你们的命。
白小槐站在沈墨家门口,看到灯笼的光从老街尽头晃过来。她松了一口气,但当她看到沈墨脸上的表情时,那口气又咽了回去。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同时那么平静和那么可怕。
沈墨走进门,把灯笼挂好,铜锣放在桌上。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林诗语的警徽,放在桌上。警徽在烛光下反着光,银白色的,边缘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她叫什么名字?”白小槐问。
“林诗语。”
白小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是一个好人。”
沈墨没有回答。他把警徽拿起来,装进木匣里,和奶奶的铜镜放在一起。然后他锁上木匣,把铜丝插回锁孔。
中秋前三日,三更。明天。
第7集:《瓮中魂》
后山槐树下,深夜。沈墨扛着铁锹来,没有带灯笼。他把铁锹插在泥土里,抬头看那棵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树根处的符纸还在,五张卦签也还在,插在泥土里像五根手指。沈墨蹲下来,把符纸揭掉,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开始挖。
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音。第一铲下去,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过。第二铲,土变硬了,夹杂着小石子。第三铲,他挖出了一块青砖,砖上刻着字——看不清,全是泥。沈墨把青砖扔到一边,继续挖。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滴进土里。他没有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铲下去,抬起来,倒掉,再铲。
挖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坑已经到他胸口深了。他跳下去,继续挖。泥土从坑边往上飞,堆成一座小山。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没有停。挖到两个小时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件硬物。不是石头,不是砖,声音不对。铁锹撞击硬物的声音是闷的,像敲在木头上。沈墨扔掉铁锹,用手扒开泥土。指甲里塞满了泥,他不在乎。泥巴一层一层扒开,露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石棺。石棺不大,不到一米五长,半米宽,像是给孩子用的,但里面装的是一个成年女人。
沈墨跳进坑里,蹲在石棺旁边。他用手电筒照过去,石棺盖板上刻着字。泥土嵌在刻痕里,但字迹依然清晰——“待我女归,恩怨两清。白秀英。”沈墨的手按在盖板上,石头的触感冰凉,像是摸到了冰。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盖板。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在夜里很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盖板滑到一边,露出棺材内部。没有尸体。棺材里没有骨头,没有腐烂的衣服,没有任何人体组织。只有两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和一根铜锣槌。嫁衣是大红色的,丝质,上面绣着鸳鸯和荷花,二十年过去了,颜色依然鲜艳,像是昨天才叠好放进去的。铜锣槌放在嫁衣旁边,槌柄是木头的,槌头包着一层旧布,布已经发黑,但槌柄上的字还能看清。
沈墨拿起铜锣槌。他认出了那根槌——是奶奶的。奶奶的铜锣槌和普通的槌不一样,槌柄上刻着两个字,用的是小篆,笔画圆润——“守阵。”沈墨把铜锣槌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奶奶手心的温度,虽然她已经死了三年。他把嫁衣从棺材里捧出来,嫁衣很轻,轻得像一层纸。他把它贴在脸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还有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花香。他把嫁衣和铜锣槌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风从山顶吹下来,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沈墨蹲在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墨家,沈墨把嫁衣铺在床上。红色的嫁衣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摊血,上面的鸳鸯栩栩如生,像是活的。白小槐站在旁边,看着那件嫁衣,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沈墨把铜锣槌放在嫁衣旁边,然后伸手按在铜锣上。他闭上眼睛,第八卦——“水地比。”上坎下坤,水在地上,亲附之象。
画面涌进来。不是死者的过去,不是怨气的来源,而是一个场景——二十年前的后山槐树下,月色和今晚一样。白秀英被从车上拖下来,但没有挣扎。她自己走到的槐树下,自己钻进那个陶瓮。镇长沈万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手在抖。白秀英在瓮里抬起头,看着沈万德。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活埋的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回来。在中秋前三日,每年来收一条命,直到我的女儿回家。”她顿了顿,“如果他们不肯找,我就自己找。”
沈万德的铁锹举起来,又放下。白秀英看着他,笑了。“埋吧。”她说。沈万德咬着牙,把泥土铲进瓮里。第一铲土落在白秀英的脚上,她没有动。第二铲土落在她的膝盖上,她还是没动。第三铲土落在她的腰间,她闭上了眼睛。泥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淹没了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子。泥土到她下巴的时候,她又睁开了眼睛,看着沈万德。
“记住,”她说,“每年三条命。”
泥土没过了她的头顶。
卦象继续推演。画面切换——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青石镇开出去。车后排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后山的方向,哭着喊“妈妈”。后山越来越远,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夜色里。女孩的哭声被风吞没了。面包车开进隔壁镇的街道,停在一家福利院门口。一个中年女人下来,把女孩抱下车。女孩挣扎着要往回跑,被拽进了铁门。铁门关上,锁链哗啦响。
画面跳跃——女孩长大了。十五岁,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洗衣服。二十岁,穿着护工的白大褂,给老人喂饭。二十五岁,在走廊里扫地,窗外下着雨。三十岁,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手里端着一杯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福利院,从来没有。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她在等。等一个人来接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知道永远不会来,但她在等。
沈墨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手在发抖。他把铜锣槌放在桌上,拿起灯笼。“你去哪?”白小槐问。“接人。”沈墨说。
他骑车一个小时,从青石镇到隔壁镇。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灯笼挂在车把上,烛火在风中摇晃,好几次差点灭了。他用手护着,指尖被烫了好几次,他没有松开。到了。镇口有一家福利院,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阳光福利院。铁门锁着,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昏暗,照出一小片光。沈墨没有敲门,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提着灯笼站在铁门前。
等了很久,或者只等了几分钟,他不知道。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穿着护工的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像是正准备开门。她看到了沈墨,看到了他手里的灯笼。她停住了。
灯笼的烛火在风里摇了一下,她看到了烛火里映出的光——不是橘色的,是白色的,像月光。她认识这种光。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女人走到沈墨面前,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灯笼。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是打更人家的孩子吧?”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我妈托梦给我了,说‘跟着打更人的灯笼走’,所以今晚你会来。”
沈墨看着她,她的轮廓和卦象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只是长大了。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我来接你回家。”
女人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手伸向沈墨。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泡过。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叫白小槐。”
沈墨点头。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推自行车。白小槐跟在后面,锁上了福利院的铁门。她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在门边的窗台上。她不会再用这把钥匙了。两个人骑着车,沿着山路往回走。灯笼挂在车把上,照亮前面一小截路。白小槐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沈墨的衣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沈墨的后颈。没有人说话。
青石镇老街,深夜。沈墨带着白小槐回到镇上。老街的路灯已经关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出来,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沈墨把自行车停在街口,让白小槐在路边等着。
“等我一下。”他说。
白小槐点头,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沈墨独自走到老街的台阶前——那是青石镇中心的一处石阶,七级,每一级都被人踩得光滑发亮,像镜子。他在最下面一级坐下来,把灯笼放在脚边。烛火在夜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酒,拧开盖子。酒是奶奶酿的,埋在后山脚下三年,前天挖出来的。他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第二口,好了一点。第三口,他感觉不到辣了,只感觉到一种很淡的甜,像是奶奶当年偷偷给他喝的时候一样。他看着灯笼里的光,一动不动。烛火偶尔跳一下,他就护一下,等它稳住了再松手。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在老街里回荡了很久。
三分钟过去了,或者更久。沈墨站起来,把酒瓶盖拧紧,放回口袋。他提起灯笼,走到白小槐面前。
“走吧,”他说,“带你去见你妈。”
白小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镇的老街上。灯笼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映出两个影子——沈墨的影子,白小槐的影子。还有第三条影子,跟在白小槐身后,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嫁衣。沈墨看到了,白小槐看不到。沈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沈墨停下来。他把灯笼举高,照着前面的山路。山路很陡,碎石很多,白小槐穿着帆布鞋,走起来很吃力。沈墨伸出手,白小槐握住。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山照得像白昼。槐树在山顶,枝条伸向天空,像是在迎接什么。
沈墨停下脚步,指着那棵树:“到了。”
白小槐看着那棵槐树,眼泪终于涌出来,无声地淌满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