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从床底拖出奶奶的木匣时,白小槐正坐在窗边。她看着沈墨把那只落了灰的匣子放在桌上,匣面上刻着四个字——“因果自负”。紫檀木的匣子,铜锁已经生了绿锈,锁孔很小,像是用一根针就能捅开。沈墨拿起铜锣槌,敲了一下锁。锁自己弹开了,锁孔里掉出一根铜丝,弯成一个小钩子,是奶奶提前放好的。她算准了沈墨会在今天开锁。
白小槐走过来,站在沈墨身后。沈墨掀开匣盖,里面是一面碎裂的铜镜和一张泛黄的纸。铜镜碎成了五片,用红绳捆在一起,勉强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镜面已经模糊了,映不出人脸,只能看到一团暗金色的光。他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画着完整的六十四卦图,从乾卦到未济卦,每一卦都有朱砂标注的批注。纸张的中心写着四个大字——“因果自负”,用的是毛笔,墨迹已经洇开。
铜镜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沈墨用手指摸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阴司八卦,逆天改命,三成反噬。”
“三成反噬是什么意思?”白小槐问。沈墨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改命的人,要承担三分之一的代价。奶奶替他扛了那三分之一的代价。
林诗语在派出所档案室里翻县志。她找到了一本民国年间编的《湘西县志》,其中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写着:“白秀英,湘西最后一代卦女,能通阴阳,擅以卦推演生死。二十一岁失踪,下落不明。”她把这页拍了照,发给沈墨。沈墨没有回。
沈墨在旁边翻阅一个旧档案盒,盒子是林诗语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1995-2000,未结案”。他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上面盖着“机密”红章。文件是手写的,字迹潦草,记录的是二十年前“槐树宴”的案情摘要。最后一行不是正文,而是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和正文不一样:“此事有违良心,但我无力阻止。——钱卫国。”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钱卫国,警察局长,八人名单上的第五个。他把文件放回去,没有告诉林诗语他看到了什么。
林诗语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沈墨站在走廊里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天台。派出所的天台不大,种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地上铺着老旧的防水油毡。傍晚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墨靠着栏杆,林诗语站在他旁边。
林诗语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火。她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递向沈墨。沈墨摇头。“不抽?”林诗语问。沈墨没说话。林诗语把烟盒收回去,两个人沉默地看着远处的月亮。月亮还没全圆,缺了一小块,挂在槐树顶上。
“我小时候也见过奇怪的事。”林诗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奶奶说,有些账不是不报。”沈墨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林诗语继续说下去:“我七岁那年,村里的一个男人死了,死的时候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嵌着黑土。村里人说他挖了别人家的祖坟,报应来了。”她弹了弹烟灰,“我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沈墨还是没有说话。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槐树的枝条在月光下像一根根手指,指向天空。
沈墨家,深夜。沈墨坐在桌前,铜锣摆在面前,铜镜用红绳捆着放在铜锣旁边。白小槐已经睡了,沈墨给她铺了一床被子,就在堂屋的长凳上。她没有回福利院,沈墨也没有让她回去。
沈墨敲了一下铜锣,手按在铜镜上。这一次,他没有闭眼。铜镜的碎片之间开始发光,红绳像是活了一样松开,五片碎镜浮在半空中,拼成一个完整的圆。镜面上出现了画面——不是死者的过去,不是卦象,是奶奶。奶奶坐在沈墨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在敲铜锣,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很慢。然后她的手按在铜锣面上,手指划过裂纹,嘴角开始流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她擦都没擦,对着面前的人说话。
沈墨听不到声音,但他读得懂奶奶的唇语。“墨儿。”奶奶的嘴唇在动,“奶奶替你扛了这反噬,你要等到槐树开花的时候再出手。”画面消失了。铜镜的五片碎镜掉回桌上,红绳自己缠了回去,像是从来没有解开过。
沈墨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奶奶替他扛了反噬,替他死了。而他甚至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镇长说“她的死法和这些人一样”,但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被纸钱割喉?被铜钱割痕?还是被自己的手塞进满嘴纸灰?沈墨闭上眼睛,把铜镜和铜锣收起来,放进木匣。
养老院。沈墨第二天一早去了养老院。这一次他找的不是老周,也不是那个瘫痪的老人,而是另一个人——当年参与“槐树宴”的第六个幸存者,一个叫刘德厚的人,七十二岁,三年前中风,下半身完全瘫痪,只有右手还能动。沈墨上楼的时候,护士告诉他刘德厚这几天精神很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沈墨推开三〇二室的门。刘德厚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沈墨不认识。他搬了椅子坐到床边,把灯笼放在地上。烛火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等了大约十分钟,刘德厚自己醒了。他看到沈墨的第一眼,瞳孔猛地放大。不是害怕,是认出了那盏灯笼。青石镇只有一个人用这种纸灯笼——打更人。沈墨奶奶提了它四十年,沈墨提了三年。“你是……沈家的孩子?”刘德厚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哑。
沈墨点头。“你奶奶……来过了。”刘德厚的眼泪开始往下淌,“她来找过我,三年前,去世前一个月。她来劝我,说因果会循环,说欠的债早晚要还。”他抓住沈墨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我们没听。我没听。”
沈墨没有抽回手。“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刘德厚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她说:‘我孙子会替我打完这更。’”沈墨的手在抖。他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你奶奶不是病死的。”刘德厚在他身后说,声音突然变大了,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你奶奶,是自己选的日子死。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这镇子二十年的平安。”
沈墨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她算出槐树下的封印只能撑二十年。二十年一到,怨气就会冲出来,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三个人,是整个镇子。她用自己的命,给封印续了二十年。”刘德厚的声音在颤抖,“你奶奶说,她孙子会替她打完这更。”
沈墨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刘德厚的哭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闷的,砸在胸口上。
奶奶坟在山腰上,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沈门王氏之墓”。坟头朝南,对着后山的槐树。沈墨走到坟前的时候,太阳正在头顶,光线很硬,把石碑晒得发烫。
他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很疼,但他没有感觉。他磕了第一个头,额头撞在石板边缘,磕破了皮,血渗出来。他磕了第二个头,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磕了第三个头,额头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浅红色的印记。
他站起来,血还挂在鼻梁上,他没有擦。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在流。
“奶奶,三更天到了。”他说。
风吹过来,坟头旁边的枯草被吹得沙沙响。一只纸蝴蝶从草丛里飞起来——沈墨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奶奶生前折的,放在坟头,被风吹了三年,还没有烂。纸蝴蝶的翅膀是白色的,薄得像一层纱,飞得很慢,像是有人托着它。它飞向槐树的方向,不是直线,而是画着圈子往上飞,一圈,两圈,三圈,然后落在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条上。
枝条轻轻托住它,像是怕它碎了。纸蝴蝶的翅膀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沈墨看着那只纸蝴蝶,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转身往山下走。灯笼在他手里摇晃,烛火在正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缕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纸蝴蝶在枝条上拍了一下翅膀。他没有回头。
沈墨家,白小槐在等他。沈墨推开门的时候,白小槐正在看他奶奶的六十四卦图。她看不懂那些卦爻,但她看得懂中心的四个字——因果自负。“你奶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白小槐问。
沈墨想了想,说:“她打了一辈子更,从来没让人知道铜锣里有东西。”
“她知道我妈?”
“知道。她替我妈守了二十年。”
白小槐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纸:“我妈托梦给我的时候说,打更人家的灯,是唯一能照见她的光。”沈墨没有说话,他把灯笼挂回墙上。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派出所天台,傍晚。林诗语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没有烟。她看着远处的槐树,树枝上好像停着什么白色的东西,太远了看不清。手机响了,是钱卫国打来的。“林队,赵金彪的案子别再查了,上面说按自然死亡结案。”林诗语没说话。“听见没有?”钱卫国的语气变重了。“听见了。”林诗语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了口袋。
她看向槐树。树枝上的那个白点还在。
沈墨家,夜里。沈墨把木匣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铜镜、六十四卦图、奶奶折的纸符、几根铜丝、一叠泛黄的卦签。他把卦签一张张摊开在桌上,每一张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八个人的名字。赵金彪的名字上被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已消”。另外七个人的名字上,有三个被画了红叉——那是前两起命案的死者和老警察。还剩四个。不,加上镇长和钱卫国,是五个。沈墨把五张卦签抽出来,按照顺序排好。他用朱砂笔在每张卦签上写了一个时辰——中秋前三日,三更。
白小槐走到他身后,看着那些卦签:“这是他们的死期?”沈墨没有回答。他把卦签收起来,放进木匣,锁好。铜丝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锁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月亮已经快到满月了。中秋,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