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彪家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盏落地灯开着,昏黄的光照在床上。第三具尸体躺在那里,身穿深蓝色的绸缎睡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面带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林诗语站在床边,盯着那张脸。赵金彪是青石镇的首富,做建材生意起家,身家过亿,今年六十一岁。三天前还在一场宴会上给镇上的小学捐了五十万,今天就这么死了。
法医已经做了初步检查,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心脏和大脑都没有病变。唯一的异常在他的右手掌心。
林诗语翻开他的右手,掌心里用血写着两个字——“换命。”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临死前认认真真写上去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嵌在掌纹里,像一道新的掌线。
“笔迹鉴定结果呢?”林诗语问身后的技术员。
“是他自己的笔迹。握力、角度、墨迹分布,都符合赵金彪本人的书写习惯。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意识清醒,没有挣扎痕迹。”
林诗语皱了皱眉。一个人清醒地在自己手心里用血写下“换命”两个字,然后微笑着死去。这是什么死法?
她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赵金彪的女儿赵小曼坐在沙发上,哭得眼睛红肿。她今年二十三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捏着一团纸巾,已经揉碎了。
“你爸临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林诗语坐在她对面。
赵小曼吸了吸鼻子:“他让我中秋夜别出门。”
“还有呢?”
“他说……”赵小曼的声音在发抖,“他说‘爸替你扛了’。”
林诗语愣住了。“替你扛了”四个字,和“换命”两个字,在语义上是重合的。赵金彪用自己的命,换了女儿的命。
“你爸之前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赵小曼摇头:“他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没事。前天还跟我说明年要带我去欧洲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就像……就像他知道自己要死一样。”
林诗语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槐树在山顶上。
又是槐树。
她又想起了沈墨,想起他说“埋了二十年,该醒了”。想起后山槐树下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想起监控里多出的那条影子。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她去看过那条影子指向的后山。她什么都没看到,但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林诗语拨通了沈墨的电话。
沈墨正在家。白小槐坐在他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面碎铜镜,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不明白那些裂纹和卦爻,但她认得铜镜背面刻的字——阴司八卦,逆天改命。
“你妈也有一面这样的镜子吗?”沈墨问。
白小槐摇头:“我妈只教过我认字。她说有些东西不能学,学了就回不了头了。”她放下铜镜,“你奶奶呢?她教你多少?”
沈墨想了想:“够用了。”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林诗语的声音很急:“赵金彪死了,手心里写着‘换命’。你来一趟。”
沈墨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拿起灯笼,对白小槐说:“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去。”
白小槐点头。沈墨走出堂屋,敲了一下铜锣,走进了夜色里。
赵金彪家楼下,沈墨和林诗语站在路灯下。沈墨没有上楼,他说他不需要看尸体,他需要看的是别的东西。
“赵金彪的女儿在不在?”他问。
“在。”
“她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年前,她三岁。”沈墨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林诗语盯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沈墨家,沈墨坐在桌前,铜锣放在面前。白小槐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披着沈墨的一件旧外套。沈墨没有叫醒她,他伸出手指,划过铜锣面上的第三道裂纹。
裂纹亮起来,卦爻从裂纹里涌出,排列成一个新的图案——风天小畜。上巽下乾,风行天上,积蓄未发。
沈墨闭上眼。
画面涌进来。
赵金彪跪在槐树下,不是昨晚,是三天前。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撞在石头上,磕破了皮。第二个头,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第三个头,他在石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血印。
“我女儿无辜。”赵金彪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用我的命换她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一个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的人。
他走回家,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盖上被子。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慢慢地写下两个字——换命。用的是额头上的血,血还没干,写起来很顺。
写完之后,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微笑着。
沈墨睁开眼。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赵金彪当时的平静。那不是求死的绝望,那是一种“债清了”的解脱。
卦象还没有结束。最后一行小字浮出来——一条命,顶两条用。阵法喂养条件已满足,赵氏女脱劫。
沈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老瞎子说过的话——阵法每年需要三条命来喂养。赵金彪用自己的命换了女儿的命,同时他的命也成了阵法的一条祭品。一条命,完成了两件事。
他想起白秀英说过的话——每年三条命,直到我女儿回家。
赵金彪用自己的死,加速了这个进程。
林诗语在派出所会议室里等着沈墨。白板上她已经写满了字——八个人名,按照二十年前“槐树宴”的名单顺序排列。
镇长沈万德、首富赵金彪(已死)、警察局长钱卫国、以及另外五个名字。林诗语用手指敲着白板:“二十年前中秋夜,这八人在后山办了一场‘槐树宴’。第二天,白秀英和她女儿小槐失踪。”
沈墨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握着灯笼。
“这个‘槐树宴’是什么?”林诗语问。
沈墨没有回答。
“赵金彪写的‘换命’是什么意思?”
沈墨还是不说话。
林诗语拍了桌子:“沈墨!三条人命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火山口下的岩浆。
“名单上的人,三个已经死了。”沈墨的声音很低,“还剩五个。”
林诗语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是八个?”
沈墨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九个人——沈墨的奶奶站在中间,身边围着八个人,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六个字:槐树宴,中秋夜。
林诗语拿起照片,手指在发抖。她认出了八个人里的赵金彪、沈万德和钱卫国。另外五个人她没见过,但她知道他们的名字——白板上写的那些名字。
“你奶奶和这些人都认识?”
沈墨点头。
“你奶奶的死和这个案子有关?”
沈墨站起来,把照片从她手里拿回来,装进口袋。“我奶奶怎么死的,镇长知道。”
他提着灯笼走出会议室。林诗语追到门口,沈墨已经走远了。老街的路灯还没亮,他手里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晃,像一只萤火虫。
青石镇老街,沈墨在打更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今晚的路线和往常一样——从镇东到镇西,绕过后山脚,穿过老街。
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镇长沈万德的声音:“沈墨,你奶奶当年也是查这个案子死的。她的死法,和这些人一样。”
沈墨停下脚步,灯笼里的烛火突然跳了一下,变成了绿色。
“我奶奶怎么死的?”沈墨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沈墨能听到沈万德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一个人在奔跑后停下来。
电话挂断了。
沈墨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慢慢暗下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灯笼的绿色烛火在白天的余晖里看起来很诡异,像一团鬼火。
后山槐树下,深夜。
沈墨提着灯笼走到树前。他把灯笼挂在最低的一根树枝上,然后从腰间解下铜锣。铜锣面上的三道裂纹在烛火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三道流血的伤口。
他敲了一下铜锣。声音沉闷,像是敲在棉花上。
他敲了第二下。这次声音很响,在山间回荡,惊起了栖息的乌鸦。
他敲了第三下。每一声都比上一声重,第三声落下的时候,铜锣面上所有的裂纹都亮了起来,卦爻疯狂旋转。
树根下的泥土开始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泥土被顶起来,裂开一道道缝隙。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树根往下流,汇成一条小溪。
沈墨蹲下来,看着翻涌的泥土。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冲,像是被封了二十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黄纸朱砂,奶奶生前画好的,一直藏在木匣的夹层里。符纸上写着四个字——镇压邪祟。
沈墨把符纸压在翻涌的泥土上。
泥土立刻安静了。
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头,翻涌的泥土塌了下去,裂缝合拢,暗红色的液体也不再往外渗。只有符纸贴在泥土上,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墨站起来,把符纸按得更紧,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卦——乾为天,纯阳之卦,镇一切阴邪。
泥土彻底平静了。
他抬起头,看向山下的古镇。灯光一盏盏地亮起来,一盏盏地熄灭。那是有人在关灯,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正常地活着,没有人知道后山上发生了什么。
沈墨提起灯笼,从树枝上取下来。烛火已经从绿色变回了橘色,火焰很小,像是快要灭了。
他护住火焰,等它重新烧旺。
“快了。”他对着树根说,“快了。”
树根的泥土没有回应,但符纸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好”。
沈墨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山路转弯处,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不清脸。
沈墨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下走。走到人影旁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酒味。
“沈墨。”那个人开口了,是镇长沈万德的声音。
沈墨停下来,看着他。
沈万德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一张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你不该查的。”沈万德说,“你奶奶已经死了,你再查下去,你也得死。”
“我奶奶怎么死的?”沈墨问。
沈万德喝了一口酒,喉咙动了一下:“她……她改命改死的。她用自己的命,封住了那棵树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怨气。”沈万德的声音很低,“白秀英的怨气。她不散,阵法不灭。你奶奶压了她二十年,现在压不住了。”
沈墨盯着沈万德的眼睛:“白秀英不是被冤死的?”
沈万德没有说话。
“她是自愿入瓮的?”沈墨追问。
沈万德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墨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再问。
沈万德站在山路上,一个人喝着酒,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沈墨家,白小槐还在等他。
沈墨推开门的时候,白小槐醒了,揉了揉眼睛:“找到了吗?”
沈墨把灯笼挂在墙上,铜锣放在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白小槐。
“你妈妈是自愿入瓮的。”他说。
白小槐愣了一下,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她说,“她托梦告诉过我。”
沈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我们去后山。”
白小槐点头。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青石镇陷入一片漆黑。
后山上,槐树的枝条无风自动,沙沙作响。符纸贴在树根旁,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像一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沈墨从屋里拿出木匣,把铜镜放回去,把匣子锁好。锁孔里那根铜丝还在,他用铜丝在锁面上画了一个卦——地火明夷,黎明前的黑暗。
“奶奶,天亮之前,我会打完这更。”他对着木匣说。
木匣没有回应。
但屋里那只纸蝴蝶动了一下——奶奶坟头飞来的那只纸蝴蝶,一直停在窗台上,没有飞走。它的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墨看了一眼,吹灭了灯。
黑暗中,铜锣面上的三道裂纹还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