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浴室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瓷砖上,像某种倒计时。
第二具尸体躺在浴缸里,身体已经完全僵硬。男人五十多岁,体型偏胖,穿着灰色的秋衣秋裤,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睁着,眼白里全是血丝,像是死前睁眼瞪了很久。
法医用镊子翻开死者的眼皮,手电筒照进去,瞳孔已经浑浊。他皱了下眉,用另一把镊子伸进死者的嘴里,夹出一团灰黑色的东西——烧过的纸钱灰。
一片,两片,三片。
纸钱灰从喉咙里被一片片夹出来,有的还保持着铜钱的圆形,有的已经碎成了粉末。法医数了数,光是从口腔里就夹出了二十多片,更深的地方还有。
“喉咙里全塞满了。”法医对旁边的助手说,“像是被人从嘴里灌进去的,活活噎死的。”
浴室门口,林诗语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她的眼睛盯着死者喉咙上那些被纸钱灰磨出的伤口,内壁已经溃烂发黑。
“和前两起有关联吗?”她问。
法医摇头又点头:“死法不同,但都和‘铜钱’有关。第一具尸体脖子上是铜钱割痕,第二具体内是铜钱刀伤,这一具喉咙里塞纸钱灰。纸钱灰里还掺了烧化的铜钱渣。”
林诗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浴室。
走廊里,沈墨提着灯笼正往这边走。灯笼的烛火在白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只是薄薄一团橘色的光。他走得很慢,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林诗语拦住了他:“你怎么来了?”
“死了人,打更人该来。”沈墨语气平淡。
“你昨晚去后山了?”林诗语盯着他的眼睛。
沈墨没有否认:“去了。”
“干什么?”
“看看。”
林诗语往前逼了一步:“你怎么知道第一具尸体有妹妹?那个妹妹十岁就走失了,档案都没录进系统,连我都查不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墨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奶奶教的。”
“你奶奶死了三年了。”林诗语的语气变得锐利。
“所以阴间的事,她比我在行。”
林诗语愣住了。她想从沈墨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沈墨侧身走过她,往浴室里看了一眼。法医还在从死者喉咙里夹纸钱灰,已经夹出了一小堆,堆在托盘里,像一座灰色的坟。
“第二起了。”沈墨说。
“第三起。”林诗语纠正他,“第一具尸体你没看过。”
“我看过照片。”沈墨转身走了。
林诗语追上去想再问,沈墨已经走远了。灯笼的光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拐进了楼梯间。
沈墨家,堂屋。
木匣子还开在那里,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沈墨拿出来了——一面碎裂的铜镜和一张泛黄的纸。铜镜背面刻着八个字:阴司八卦,逆天改命。纸上面画着完整的六十四卦图,中心写着四个字:因果自负。
沈墨把纸铺在桌上,铜镜压在纸的左上角。铜锣挂在墙上,三道裂纹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三道刀疤。
他伸手敲了一下铜锣,沉闷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然后他把手按在锣面上,闭上眼。
铜锣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一下,这次更重。锣声响了三次之后,裂纹开始发亮。卦爻从裂纹里浮出来,在铜锣面上旋转、重组,最后定格成一个图案——火雷噬嗑。
上离下震,火在上,雷在下。
咬合之刑。
沈墨的眼皮在跳动。画面涌进他的脑海里——死者生前坐在浴室的浴缸里,水龙头开着,热水蒸汽模糊了镜面。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从旁边拿起一把纸钱,一张一张塞进自己嘴里。
他的表情是恐惧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手不听使唤。纸钱灰塞满了他的喉咙,他干呕、呛咳,但手还在继续。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手才停下来。
沈墨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盯着铜锣面上的卦象,火雷噬嗑还在那里,像一只在笑的眼睛。
“不是自杀。”他低声说。
有人在控制他。或者说,有什么东西。
沈墨拿起桌上的铜镜,放进灯笼里。铜镜卡在灯笼底部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奶奶当年就是这么用的——灯笼照亮阳间,铜镜照见阴间。
他提着灯笼出门,这一次没有敲锣。
旧档案馆在镇政府的三楼,常年锁着,钥匙在林诗语手里。沈墨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锁已经被人打开了——不是撬的,是用钥匙开的。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档案柜靠墙排开,铁皮已经生锈,柜门上的标签泛黄卷边。
沈墨走到最里面的柜子,拉开标着“1995-2000”的抽屉。失踪卷宗的盒子是空的,被人提前拿走了。
不对。不是被拿走了,是被烧了。
盒子里还有灰烬,纸烧过之后留下的黑色碎片,轻轻一碰就碎了。沈墨用手捻了捻灰烬,发现烧得不是很彻底,有几片还残留着字。
他把碎片拼在桌上——白、秀、英、小、槐、中秋夜、后山。
只有这几个字能看清,其他的都成了灰。
“你在找这个?”
林诗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墨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会跟来。
“你怎么进来的?”沈墨问。
“我有钥匙。”林诗语走进来,站到他旁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残片,“白秀英是谁?”
沈墨把碎片拢在一起,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林诗语的声音变硬了。
“二十年前失踪的女人。”沈墨终于开口了,“中秋夜,后山,再也没出来。”
“她女儿呢?”
“一起失踪的。”
林诗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翻档案系统。五分钟后,她放下手机:“查不到。1995年到2000年之间的失踪案,档案全部缺失。”
“被烧了。”沈墨指着桌上的灰烬。
林诗语沉默了几秒,突然想到一件事:“第一具尸体的妹妹,也是在后山走失的。”
沈墨点头。
“所以这三起命案,都和二十年前后山的失踪案有关?”
沈墨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提起灯笼,往门口走。
“你去哪?”林诗语问。
“养老院。”
沈墨又去了养老院。
但不是去看老周的。老周已经死了,他去看另一个老人——当年参与“槐树宴”的第六个人,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
老人姓刘,七十二岁,三年前中风,下半身完全瘫痪,只有右手还能动。他住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后山,从床上就能看到那棵槐树。
沈墨推开门的时候,老人正在睡觉。护工说他最近精神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也说不了几句话。
沈墨搬了椅子坐到床边,没有叫他。他把灯笼放在地上,烛火在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等了十分钟,老人自己醒了。
他看到沈墨的第一眼,瞳孔就放大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认出了那盏灯笼——沈墨奶奶的灯笼,青石镇最后一代打更人的灯笼。
“你是……沈家的孩子?”老人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墨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嘴角开始发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抓住沈墨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你奶奶来劝过我们。”老人的声音在颤抖,“她说因果会循环,说欠的债早晚要还。我们没听……”
沈墨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老人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她说:‘我孙子会替我打完这更。’”
沈墨的手在抖。他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奶奶不是病死的。”老人在他身后说,“她是改命改死的。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这镇子二十年的平安。”
沈墨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二十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他刚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护工的尖叫。他回头,老人倒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已经没有了呼吸。
法医后来检查,说是心脏骤停。但沈墨知道,老人是被吓死的,或者说,是被因果压死的。
他欠了二十年的账,今晚开始还了。
沈墨家,傍晚。
他推开门,第一眼就发现不对劲——纸灯笼不在挂钩上了。
昨天他重新挂好的,现在被人取下来,放在了桌上。灯笼的纸面皱巴巴的,像是被人用力捏过。
墙上用血写着四个字——“多管闲事。”
字迹歪歪扭扭,但用力很深,有的笔划划破了墙皮,血渗进了石灰里。沈墨伸手摸了摸,血还没干透,指尖沾上了猩红色。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面无表情。
然后他擦掉血字。不是全部擦掉,而是用手指把“管”字和“闲”字抹花了,留下“多事”两个字还隐约可见。
他拿起灯笼重新挂好,从腰间解下铜锣,敲了一下。
沉闷的锣声在堂屋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丧钟。
“第三更还没打,急什么?”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一个人影从窗角一闪而过,朝着镇长家的方向跑去。沈墨没有追,他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手机亮了。
又是匿名短信,但这一次只有一句话:“白秀英的女儿还活着。”
沈墨盯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铜镜,从灯笼里抽出来,放在桌上。铜镜碎裂的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疲惫、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伸手按在铜镜上,闭上眼。
铜锣没有敲,但卦象自己浮出来了。第八卦——水地比,亲附之象。镜面上出现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护工的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家福利院门口。
沈墨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
白小槐。白秀英的女儿。她还活着,就在隔壁镇的福利院。
他站起来,拿起灯笼就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转身回到桌前,把铜镜重新放进灯笼里。
门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老街的路灯还没亮,只有他手里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晃。
他骑车一个小时,到了隔壁镇。镇口有一家福利院,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阳光福利院。
铁门锁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沈墨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盯着院子里那栋三层小楼。
三楼的灯亮着,窗户开着,一个女人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三十多岁,穿着护工的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清晰——和白秀英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墨举起灯笼,晃了晃。
女人看到了那盏灯笼,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碎成几片。她双手捂住嘴,眼泪涌出来,但她在笑。
沈墨没有动,只是站在铁门外,举着灯笼。
女人跑下楼,穿过院子,跑到铁门前。她隔着铁栅栏看着沈墨,看了很久。
“你是打更人家的孩子吧?”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妈托梦给我了,说‘跟着打更人的灯笼走’,所以今晚你会来。”
沈墨说:“我来接你回家。”
女人伸手握住铁栅栏,手指在发抖。她说了自己的名字:“我叫白小槐。”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锁的钥匙——不对,不是钥匙,是奶奶留下的那根铜丝。他把铜丝插进铁门的锁孔里,轻轻一拧,锁开了。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白小槐走出来,站在沈墨面前。她的个子不高,只到沈墨的肩膀。她伸出手,摸了摸沈墨手里的灯笼,指尖碰了碰灯笼纸,然后缩回去。
“我妈……还在这镇子里吗?”她问。
沈墨点头:“在后山槐树下。等了二十年。”
白小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把眼泪擦掉,深吸一口气:“带我去。”
沈墨摇头:“现在不行。有些事情要先做完。”
“什么事?”
沈墨看着手里的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晃,映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讨债。”
他转身,朝停自行车的地方走去。白小槐犹豫了一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镇子的石板路上,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旁边,还有第三条影子。
女人的影子,跟在白小槐身后,轮廓清晰。她没有脚,从地上直接长出来,像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魂。
白小槐看不到那条影子,但沈墨看得到。
他没有回头,只是提着灯笼继续走。
铜锣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偶尔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心脏在跳动。
夜风从后山吹下来,穿过老街,吹得灯笼烛火几乎要灭。沈墨用手护住火焰,等风过了才松开。
白小槐在他身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墨。”
“沈墨。”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知道我妈当年为什么要入瓮吗?”
沈墨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被活埋了。”
“她是自己进去的。”
沈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白小槐。
白小槐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里面有泪光,但没有悲伤。她说:“我妈不是被逼的。是她算出来的。”
沈墨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明天,带我去见她。”
白小槐点头。
两个人继续走,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
第三条影子一直跟在白小槐身后,像一件披风,又像一个拥抱。沈墨知道,那是白秀英。她一直在等女儿回来,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没有说破这件事。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散了。
他们走到镇口,沈墨停下来,看着远处青石镇的方向。山影重重,槐树在山顶上像一把撑开的黑伞。
“你奶奶呢?”白小槐突然问。
沈墨想了想,说:“她也在等。”
“等你?”
“等我打完这更。”
白小槐没有再问。
沈墨骑上车,白小槐坐在后座上。灯笼挂在车把上,烛火在风中摇晃,照亮了前面一小截路。
车子沿着山路往青石镇的方向骑,身后两座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鞠躬。
沈墨没有说话。
白小槐没有说话。
只有铜锣在腰间轻轻摇晃,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心脏在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