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了半寸,照在书桌一角,砚台边沿泛起一层薄光。小宝握着笔,指尖发紧,笔尖悬在“宇”字上头,墨滴了两下,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白芷站在柜前,正翻找新纸。她方才见小宝写歪了三遍“宙”,墨迹蹭得袖口都是,便抽走那张纸,说:“重来,这张废了。”
小宝没吭声,只咬了下唇,眼珠子悄悄往父亲站的方向溜。
燕云骁仍靠在廊柱旁,玄色蟒袍衬得人挺拔如松。他双手交叠身后,面上无波,可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儿子的手。
白芷抽出一叠雪浪宣,转身回来,脚步轻缓。她刚绕过屏风,背影一转,视线彻底被挡开。
就这一瞬。
燕云骁动了。
他步子极轻,靴底贴地滑行,没发出一点响。靠近书桌时,袖袍一扬,遮住桌面动作。左手已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各十遍,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连墨浓淡都仿得七分像孩童手笔,只是略显熟稔。
他抽出小宝那张才写了三个字的废纸,迅速换上新纸,再将旧纸团成一团,塞进袖中。整个过程不过两息,落针可闻。
小宝原本低头盯着空白处发愁,忽觉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猛地睁大眼,脑袋差点撞上砚台。
他抬头看父亲,瞳孔里亮起一道光,像夜里突然点着的灯笼。
燕云骁不动声色,退后两步,重新靠回柱子,恢复冷峻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干。
小宝抿着嘴,脸颊鼓起,右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右手在桌下蜷起食指和中指,比了个小小的“胜”字。
燕云骁眼角微弯,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弯了。
白芷拿着新纸走回来,一眼就愣住。
“写完了?”她问,声音不高。
小宝坐得笔直,小脸绷紧,努力装出“我特别认真”的样子,点头:“嗯。”
白芷把新纸放下,俯身去看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纸面平整,字一个个排得齐整,连“荒”字底下那一撇都收得利落,不像前几回拖得老长像蚯蚓爬。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确认是刚写的,不是提前备好的。
“这么快?”她抬眼看向小宝,“你先前写三个字就磨半刻。”
小宝眨眨眼:“我……我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写字就像骑马。”小宝一本正经,“先慢走,再小跑,最后就能飞奔!我刚才就飞奔了。”
白芷挑眉,又低头看字。这字确实比以往工整,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笔锋太稳,转折太顺,尤其“宇”字那一横,起笔顿得恰到好处,哪像五岁孩子写的?
她目光扫向燕云骁。
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神情如常,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王爷今日倒安静。”白芷道。
“嗯。”燕云骁应了一声,嗓音低沉,“看你教子。”
“我看你是看热闹。”她哼了声,手指敲了敲桌面,“小宝,这字真是你写的?”
小宝挺胸:“是我写的!一个墨点都没多!”
“那‘宙’字最后一竖,怎么这么直?你前儿还说手抖压不住笔。”
“我今天……手不抖了!”小宝信誓旦旦,“我练过!我刚才心里默念‘天地玄黄’,念一遍写一笔,心静了,手就稳了!”
白芷眯眼看他,又看字,再看燕云骁。
燕云骁微微侧头,与她对视,眼神清正,毫无破绽。
她忽然伸手,将那张纸轻轻提起,对着阳光照。
纸背透光,字迹清晰可见。她仔细看每一笔的起落,尤其是“玄”字那一钩——这是小宝最易写崩的地方,常拐成半圆,像虾米弯腰。
可这张纸上,“玄”字钩尾锐利,收得干脆,分明是成人手笔刻意模仿童稚,却藏不住骨子里的熟练。
她心头一动,但没声张。
“今日倒是写得快。”她把纸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宝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截。
燕云骁依旧站着,双手负后,连呼吸都没变。
白芷转身去拿砚石压纸角,顺手把那张新取来的雪浪宣搁在案边。她一边整理笔架,一边随口问:“王爷昨夜何时歇的?”
“三更。”燕云骁答得坦然。
“批完折子了?”
“嗯。”
“那还有空练字?”
燕云骁一顿,眼皮微闪:“我没练。”
“哦。”白芷点点头,拿起小宝用过的那支笔,看了看笔尖,“这支笔倒是好使,竟能写出这般整齐的字。”
小宝一听,立刻接话:“这可是爹送我的‘小将军笔’!专写英雄字的!”
“英雄字?”白芷瞥他,“那你昨日为何写得像蚂蚁搬家?”
“昨天……昨天英雄睡着了。”小宝理直气壮,“今早才醒!”
白芷终于忍不住,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
她强忍着,板脸道:“既然写完了,那就去园子里摘桂花吧。说好做桂花糕的。”
小宝眼睛瞬间亮了:“真的?现在就去?”
“等我换件衣裳。”她走向内室,“你爹若没事,也可同去。”
燕云骁摇头:“我还有文书要看。”
“哟。”白芷回头,笑吟吟,“王爷今日竟肯守规矩了?前儿是谁说‘抄完带他骑马’,结果文书一来,人就没了?”
小宝立刻控诉:“就是!爹说话不算数!”
燕云骁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明日补你。”
“今日也得补!”小宝跳起来,“你得陪我写完字再走!”
“你娘让你去摘桂花,你就去。”燕云骁语气一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别得寸进尺。”
小宝嘴巴一瘪,眼看要闹,白芷却笑了:“行了,你爹就这样,嘴硬心软,罚你抄字的是他,偷偷帮你换纸的也是他。”
话音落,满屋静了一瞬。
小宝瞪大眼,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燕云骁猛然抬眼,盯住白芷。
白芷却已转身往内室走,裙裾轻摆,声音从帘后传来:“我说错了吗?王爷。”
燕云骁没答。
小宝看看父亲,又看看帘子,小声问:“娘……你怎么知道的?”
“你当我是瞎的?”白芷的声音带着笑,“你爹站那儿像尊门神,可袖子鼓了一下。再说了,你那字写得比先生还工整,当我没见过你前儿写的‘天地玄黄’像狗啃的?”
小宝捂嘴偷笑。
燕云骁站在原地,耳尖慢慢泛红,像被火燎过的一角布。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我只是……不想他累着。”
“哦——”白芷拖长音,“原来是心疼儿子。可你知不知道,我罚他,是让他记住‘做事要用心’,不是让他抄完就行。”
“我知道。”燕云骁低声道,“但我见他咬笔杆,手都在抖,就……一时没忍住。”
“你啊。”白芷掀帘出来,换了件月白襦裙,发间玉簪轻晃,“宠归宠,可不能替他走完每一步。”
燕云骁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我明白。”
小宝听着父母说话,忽然站起来,走到父亲跟前,仰头说:“爹,下次别帮我了。”
燕云骁低头。
“我要自己写好。”小宝握紧小拳头,“我不是小狗,也不是小猫,我是小宝!我能行!”
燕云骁怔了怔,随即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下次我不帮。”
“拉钩!”小宝伸出小拇指。
燕云骁犹豫一瞬,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说话算数!”小宝咧嘴笑。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拉钩,腕上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只嘴角轻轻扬起。
阳光照满书房,尘埃仍在光柱里浮游。桌上那张“代笔”的纸静静躺着,墨迹已干。白芷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天地玄黄”四字,忽而一笑。
她将纸小心折起,收入袖中。
“走吧。”她说,“摘桂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