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小宝翻了个身,睁眼就咧嘴笑了,小腿一蹬把薄被踢开,跐溜一下坐起来,也不喊人,自个儿扒着栏杆往下出溜。
他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打了个激灵,反手拍了下床柱,嘴里“驾”了一声,假装自己骑的是高头大马。绕着屋子跑两圈,袖子甩得老高,差点撞到案几上的茶盏,好在燕云骁手快,顺手按住杯盖,才没闹出动静。
白芷正蹲在柜前叠小衣裳,听见响动抬头一看,小宝已经蹿到了墙角,踮脚去够墙上晃动的光影——原来是一片树叶被风吹着,在窗纸上投下影子来回摆动。
“别扑了!”她话音还没落,小宝已经蹦起来伸手一抓,身子带偏了方向,直冲角落那张高几而去。
“当心!”燕云骁站起身,可还是晚了一步。
小宝胳膊一挥,手肘“咚”地撞上几面。摆在上面的青瓷花瓶晃了三晃,先是歪向左边,又弹回右边,最后“啪”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瓣,水洒了一地,几片花瓣浮在水面打转。
白芷“哎哟”叫了一声,赶紧跑过去,一把将小宝拉到身边上下瞧:“伤着没有?划到脚没?”
小宝摇头,眼睛还盯着地上的碎片,小声说:“它……自己倒的。”
“你还赖它?”白芷板起脸,手指点着他脑门,“谁让你乱跑?这要是割了脚,疼三天!”
小宝瘪嘴,眼神乱飘,就是不看她。
燕云骁走过来,蹲下身扫了眼碎瓷,又看看花瓶底座,淡淡道:“没关系,再换一个。”
白芷立刻瞪他:“不能惯着他。你小时候打碎东西,姑母罚你抄《孝经》,抄完还得跪香炉前认错,怎么轮到咱儿子就啥都不说了?”
燕云骁抬眼瞧她,嘴角微微一抽:“那是我故意摔的,因为嫌她让我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段太长。”
“那你也不能替他说话。”白芷拉着小宝的手往书桌边走,“今日罚你抄一页《千字文》,就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每个写十遍,写完才能吃早饭。”
小宝一听,嘴撅得能挂油瓶,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追光呢。”
“追光也不行。”白芷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铺纸研墨,“府里规矩,打碎东西要担责。你爹当年摔了御赐的砚台,太后都没饶他。”
“真的?”小宝扭头看向父亲。
燕云骁站在一旁,两手交叠胸前,神色平静,但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没否认。
小宝见状,更委屈了,双手抱胸,脑袋一偏:“你们都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白芷拧眉,“你打碎东西,我还让你只抄一页?你青锋叔小时候摔了箭筒,被罚抄整本兵法,抄不完不准吃饭。”
“那不一样。”小宝嘀咕,“他是暗卫,我是嫡长子。”
“嫡长子就更要守规矩。”白芷把毛笔递过去,“快写,写完娘给你糖葫芦。”
小宝眼睛一亮,随即又强行压住,故作镇定地接过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却不落笔,下巴扬得老高,一副“我才不怕罚”的模样。
燕云骁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小宝抬头瞪他。
“乖乖写。”燕云骁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
小宝撇嘴,小声抗议:“你们就会联手压我。”
“我们是教你明理。”白芷站在桌边,一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纸上,“你看这纸多白,墨一点就显形。人做错事也一样,藏不住,就得认。”
小宝低头瞅着空白纸张,笔尖颤了颤,终于落下第一横,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重写。”白芷指了指,“横要平,竖要直,这才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小宝哼了一声,舔了下嘴唇,像是在忍耐什么天大的委屈,重新蘸墨,一笔一划开始描。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尘埃在光柱里浮着,像细小的金粉。窗外传来鸟叫声,院里仆妇低声交谈,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轻轻响着。
燕云骁退后两步,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臂,静静看着儿子写字。看他一笔一顿,眉头皱得死紧,时不时偷瞄一眼母亲有没有回头,确认没人注意,就悄悄吐下舌头。
白芷察觉了,也不戳破,只轻咳一声。小宝立刻坐正,小手握紧笔杆,继续认真描摹。
写了不到五个字,他又停住,抬头问:“娘,‘宇’字下面那个‘于’,是不是少一横?”
“不少。”白芷答。
“可我觉得空。”
“那就多练。”她拿过旁边一张废纸,“先临三遍,再往上写。”
小宝哀叹一声,肩膀塌下来,像被抽了骨头。
燕云骁差点笑出声,忙低头咳嗽两声掩饰。
“你还笑!”小宝控诉,“你昨天答应带我去马场骑小马,结果说到一半就被文书叫走了!”
“今天补你。”燕云骁说。
“不行。”白芷立刻否决,“抄不完不准出门。”
“那等他抄完,我带他去。”燕云骁看着妻子,“也算奖励。”
白芷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必须写工整。不然去了也是站着看,不许上马。”
小宝急了:“我写!我肯定写得好!”
说着奋笔疾书,墨汁飞溅,有几点落到袖口上,他也顾不上擦。
燕云骁看着他那副“豁出去”的劲儿,嘴角终于绷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白芷瞥他一眼:“你还乐上了?”
“他像你。”燕云骁低声说,“小时候犯错,也是这副模样——嘴硬,眼亮,心里早就认错了,偏要装倔。”
“那你呢?”白芷挑眉,“你小时候犯错什么样?”
“我?”燕云骁顿了顿,“我不说话,站那儿,脸黑得像锅底,谁也不看。”
“然后呢?”
“然后姑母说一句‘跪下’,我就跪下。”
“你不服?”
“服不服都得跪。”他耸肩,“但我下次还摔。”
白芷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还真敢说。”
“事实如此。”他坦然。
小宝听着父母聊天,手也没停,一边写一边插嘴:“那我也摔,明天就摔茶壶!”
“你敢。”白芷立刻沉脸,“茶壶烫着你怎么办?”
“我不怕烫。”小宝梗着脖子,“我要学爹!”
“你不许学这个。”燕云骁终于开口,语气认真了些,“有些事能学,有些不能。爹摔东西是错,你不用跟着错。”
小宝眨眨眼,没吭声,低头继续写,可笔下的“宙”字,最后一竖拖得老长,像一道出气的痕迹。
白芷看着那字,忍不住想笑,又强忍住,板着脸说:“这字写崩了,重来。”
“啊?”小宝惨叫,“我都写了半页了!”
“半页潦草,不如一页工整。”她抽走那张纸,换上新的,“再写一遍,这次用心。”
小宝欲哭无泪,眼眶都红了,可到底没掉泪,咬着唇重新蘸墨。
燕云骁走过去,弯腰帮他扶正了纸角,又顺手理了下他翘起的衣领。
“男子汉,抄几个字不至于这样。”他低声说,“你娘让你写,是为你好。”
“可你们总说我小。”小宝小声抱怨,“我想做事,你们不让;我想跑,说危险;我想骑马,说太小;我现在五岁了!都能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了!”
白芷和燕云骁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你还背这个?”白芷问。
“青锋叔教的。”小宝挺胸,“他说这是英雄诗,男人就得念这个。”
“他胡教。”燕云骁皱眉,“那是曹操感慨生死,不是小孩背的。”
“那你教我别的!”小宝抓住机会,“你天天看兵书,能不能讲个打仗的故事?就上次你说的那个‘夜袭敌营’的!”
“等你抄完再说。”白芷打断,“现在,专心写字。”
小宝长叹一口气,垂头丧气地提笔,慢吞吞写下第一个字。
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在书桌上,映得砚台边缘泛着光。墨香混着清晨的草木气息,在屋里静静浮动。
白芷站在一旁,手搭椅背,目光温和却不松懈。燕云骁靠在柱边,偶尔看一眼儿子,偶尔看一眼妻子,神情安静。
小宝写着写着,忽然抬头:“娘,我能喝口水吗?”
“写完一行再喝。”白芷说。
“就一口!”
“不行。”
“爹——”
“听你娘的。”燕云骁面不改色。
小宝瞪圆眼睛,仿佛受到了背叛,嘴巴一瘪,却又硬生生憋回去,低头狠狠蘸了下墨,笔尖重重落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黑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忽然抬头,眼神亮了一下:“娘,这个像不像乌龟?”
白芷顺着看去,那墨点确实有点像,还伸出四条腿似的晕开。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小宝立刻乘胜追击:“要不我把它画成乌龟?就当今天的字交差?”
“想得美。”白芷抽走纸,“重写。”
“爹!”小宝求助。
燕云骁看着儿子那一脸“救救我”的表情,终于笑出了声。
“别看我。”他说,“你娘说了算。”
小宝彻底绝望,耷拉下脑袋,像只淋雨的小狗。
白芷拿起新纸铺好,轻拍桌面:“快写,写完带你去园子里摘桂花,做桂花糕。”
小宝耳朵一动:“真的?”
“真的。”她点头,“但字要写好。”
小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重大决心,握紧毛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下“天地玄黄”。
这一回,横平竖直,竟有几分模样。
燕云骁看着,眼里笑意更深。
白芷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阳光照满整个厅堂,尘埃仍在光柱里浮游。小宝低头写字,笔尖悬在“宇宙洪荒”的“宇”字上,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