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殿外的铜铃不再响。屋内烛火微晃,映得床帐边缘泛出一层浅黄光晕。白芷靠在燕云骁肩头,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整夜绷着的力气。她悄悄松开攥紧的袖口,银铃铛静静躺在掌心,那道细痕在昏光下像一道旧疤。
燕云骁没动,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她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红的旧伤,是早年被毒针所伤留下的。他指尖压得极轻,仿佛怕碰疼了什么。
“今日殿中喧闹,你藏了事,我没问。”他声音低,却不含半分责备,“但我知道,你在护这个家。”
白芷一怔,抬眼看他。他正望着她,目光沉静,像夜里无波的湖面,底下却藏着千言万语。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也清楚他知道。有些事不必点破,就像方才她在众人面前藏起铃铛,而他装作没看见,其实早就察觉。
她低头,咬了下唇角,小声说:“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我不怪你。”他嗓音更缓了些,忽然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整个身子都倚进自己臂弯里,“我只是心疼。”
白芷鼻子一酸,忙仰头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她笑了笑,故作轻松:“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以前连句软话都不肯讲,现在倒好,一句比一句烫人。”
燕云骁不答,只看着她,眸光深了几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妻甜宝,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话音落下的刹那,屋里好像静了一瞬。
白芷愣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猛地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打了一下,嗔道:“谁让你说这些肉麻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居然还笑,眼角微微弯起,像冬雪初融时檐角滴下的第一滴水,“你不信?”
“信才怪!”她扭开头,假装整理鬓发,可耳尖通红,根本遮不住。
他低笑一声,一手仍揽着她腰,另一手抬起来,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她脸颊:“这儿都红透了,还嘴硬。”
“你再胡说我就走了!”她作势要起身,却被他牢牢圈住。
“走哪儿去?”他下巴抵上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耳膜,“刚生完孩子才几天?还想跑?”
“谁要跑了!”她推他一下,没推动,索性窝回他怀里,嘟囔,“我是怕吵着小宝。”
“他睡得死。”燕云骁轻哼,“刚才还在梦里打嗝,口水流了祖母一身。”
“哎呀!”白芷忍不住笑出声,“太后肯定又要念叨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哪有?”他立刻否认,语气和昨晚在殿里一模一样。
“你还装!”她抬头瞪他,“昨儿你自己说的,半夜非让人背你绕园子跑三圈才肯睡,吵得整条宫道不得安生!”
“那是姑母瞎编的。”他皱眉。
“太后亲口说的,能是瞎编?”她戳他胸口,“你小时候就这德行,现在当爹了也不见长进,抱着孩子转圈哄睡,一圈接一圈,我都数到十八了还不停!”
“他喜欢。”燕云骁理直气壮,“转圈的时候笑得可大声了。”
“那你干脆买个陀螺回来,把他放上去算了。”她翻白眼。
“成啊。”他居然点头,“回头让工匠做个大的,你也能坐。”
“谁要坐!”她气笑了,伸手拧他胳膊,“你是不是皮痒了?”
他不躲,反而笑得更深,顺势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抱得更紧了些:“你拧吧,反正我也跑不了。”
两人闹了一会儿,屋里气氛暖得像春日晒透的棉被。烛芯“啪”地跳了一下,火光摇曳,照得墙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像一对老树缠着新藤。
白芷靠着他,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她忽然觉得有点困,眼皮开始打架。就在她快要闭眼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一声短促的啼哭。
“呜哇——”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白芷立刻睁开眼,眉头一蹙,侧耳细听。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刚醒,还没彻底闹起来。
她撑着手要起身:“许是饿了。”
燕云骁按住她肩膀:“我去就行,你躺着。”
“不行。”她摇头,“刚喂过奶不久,可能是尿了,还是我来熟些。”
他说不过她,只好松手。她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脚踩上地毯时还顿了顿,确认自己站稳了才往前走。燕云骁也跟着起身,顺手披了件外袍,整了整衣领。
“你慢点。”他走在前头,手已搭上门框,“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别吓着他。”她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他胆子小,见人黑着脸就哭得更凶。”
“我几时黑过脸?”他回头瞪她。
“你平时在府门口一站,门房的小厮都吓得不敢喘气。”她小声嘀咕,“你自己不知道?”
“那是他们心虚。”他冷哼,“我对儿子一向和颜悦色。”
“和颜悦色?”她忍不住笑,“上次他打翻你的茶盏,你盯着那碎瓷看了足足半刻钟,吓得奶娘差点跪下请罪。”
“我在想怎么修。”他一本正经,“那可是前朝贡品。”
“哦,原来你是心疼杯子。”她拖长音调,“我还以为你在琢磨怎么罚他抄《千字文》呢。”
“抄那个没用。”他推开 nursery 的门,屋里昏灯微亮,“他现在认得三个字:爹、娘、糖。再多就不听了。”
屋里小宝已经坐了起来,小手揉着眼睛,嘴巴瘪着,眼看就要大哭。一见门开,立刻伸出手,嘴里含糊喊:“欸欸!欸欸!”
“来了来了。”白芷快步上前,蹲在床边,轻轻拍他,“不怕不怕,娘在这儿。”
小宝见是她,咧嘴一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把抱住她手指,咯咯直乐。
燕云骁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俩依偎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翘了起来。他本想退后几步让他们独处,可小宝眼尖,一眼瞅见他,立刻扭头挥手:“哒!哒!”
“叫爹。”白芷逗他。
“哒!”他又喊了一声,小脚乱蹬,差点踢翻床沿的矮凳。
“这才几天就会叫了?”燕云骁走近,半蹲下来,故意板脸,“我记得你说他第一句得喊娘。”
“我可没答应。”她得意扬眉,“而且他刚才明明喊的是‘爹’。”
“他喊的是‘哒’。”他纠正,“一个音,谁都可能是。”
“可他冲你喊的。”她笑眯眯,“说明心里有你。”
“那也得正式叫一次才算。”他伸手捏了下小宝的脸蛋,“来,叫声爹听听?”
小宝不理他,转头去抓白芷腕上的银铃铛。白芷赶紧把手藏到背后:“别玩这个。”
“为什么?”燕云骁问。
“吵。”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容易招猫。”
“猫?”他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你是说……有人会顺着声音找来?”
她点点头,没多解释。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她袖中取出铃铛,翻来覆去看了看底部那道划痕,眼神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没说什么,只把铃铛递还给她:“先收着吧。”
“嗯。”她接过,塞进枕头底下。
小宝见没玩具玩,嘴巴一瘪,又要哭。白芷连忙抱起他,轻轻晃:“不哭不哭,是不是尿了?让娘看看。”
燕云骁站起身,退到角落的柜子边,从抽屉里拿出干净的布兜,递过去:“换这个。”
“你会挑?”她挑眉。
“我看过三次。”他淡淡道,“哪种最软,哪种最吸水,我都记着。”
她一愣,随即心头一热,接过布兜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手背,两人俱是一顿。
她低头假装专注换尿布,他则转身去倒温水,动作利落,却把杯底磕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小宝被惊了一下,扭头看过去,忽地咧嘴一笑,小手一挥,拍在他爹刚倒好的水杯上。
“啪!”
水洒了一桌。
“你这孩子!”白芷吓一跳,赶紧拿帕子擦。
燕云骁倒是不恼,反而笑了:“打得好。”
“打什么好!”她瞪他,“这是教他闯祸吗?”
“他是在回应我。”他一本正经,“刚才我问他喜不喜欢新布兜,他用行动回答了。”
“他才五个月大,懂什么叫回应!”她又好气又好笑。
“我儿子聪明。”他伸手把孩子抱过来,搂在怀里,“以后定比我强。”
“你现在就开始吹了?”她斜他一眼,“等他真比你强那天,你怕是要连夜写战报表功。”
“那当然。”他点头,“全天下的人都得知道,我燕云骁的儿子,青出于蓝。”
她笑出声,伸手戳他额头:“你就吹吧,回头他打翻十个杯子,你也说是天资聪颖。”
“那是。”他抱着孩子站起身,一边轻晃一边往外走,“走,爹带你去看星星去。”
“外头风凉!”她急忙追上去,“你疯了,这么晚还带他出门?”
“就在廊下站会儿。”他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你不是说,他胆子小吗?得多见见世面。”
“世面是这么见的?”她拽住他衣袖,“你当他是小兵练胆呢?”
“差不多。”他耸肩,“我五岁就被拉去马场骑马,摔断腿都没哭。他现在待遇比我都好,还怕风吹?”
“你那是虐待童工!”她气笑。
“那我问问组织部。”他一本正经,“看亲王之子算不算编制内。”
她被他逗得说不出话,只能扶额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地盯着父子俩。
夜风微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燕云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铃铛,又看向白芷。她也正望着他,眼神清明,没有慌,也没有躲。
他冲她笑了笑,抬手摘下铃铛,随手扔进屋里柜子,关上了门。
“今晚不挂了。”他说。
“嗯。”她点头。
小宝在父亲怀里扭了扭,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燕云骁的玉佩穗子,用力一扯。
“啪嗒”一声,玉佩掉在地上,滚到廊柱边。
白芷弯腰去捡,燕云骁却抢先一步拾起,吹了吹灰,重新系好。他低头看着那块陪了他十几年的玉,忽然低声说:“从前这块玉,是用来镇煞辟邪的。”
“现在呢?”她问。
“现在。”他抬眼看向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声音很轻,“是用来拴家的。”
她没说话,只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
三人站在廊下,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更鼓敲过,已是五更二点。
小宝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困了。
燕云骁低头看他,轻声道:“困了?那咱们回去。”
白芷伸手接过孩子,刚抱进怀里,小宝忽然睁眼,抬起小胖手,指向屋内某个方向,嘴里含糊喊了一声:“叭!”
两人顺着望去——那是床头矮几,上面摆着一只未拼完的木马,锯子、刨刀还摊在旁边。
“哦。”燕云骁摸了摸鼻子,“我昨儿答应给他做个会动的。”
“你答应的事还挺多。”她笑,“记得上次说要教他射箭,结果弓太重,他拉不动,你非说‘再来一次’,差点把他手腕扭了。”
“那次是意外。”他辩解。
“还有说要带他骑马,结果马一嘶鸣,他吓得当场嚎啕大哭,你还在旁边喊‘男子汉别怕’。”
“他得适应。”他坚持。
“你小时候第一次骑马也吓得尿裤子了吧?”她斜眼看他。
“我没有。”他立刻否认。
“太后亲口说的。”她笑得更欢。
他闭嘴了。
白芷抱着孩子往屋里走,燕云骁跟在后面,忽然伸手从她发间抽出一根草屑。
“哪儿来的?”她摸头发。
“刚才廊下风大。”他捏着草屑,眼神却望向院墙外,“明日让人把西角门修一修,瓦片松了。”
“嗯。”她应着,没多想。
孩子在她怀里渐渐睡熟,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她轻轻把他放进摇篮,盖好薄被,又摸了摸额头,确认不热才直起身。燕云骁站在摇篮边,伸手拨了下悬挂的小铃铛——那是白芷亲手做的,用红线串着银豆,摇起来声音清脆却不刺耳。
“这个好。”他说,“不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嗯。”她靠在他肩上,“这个只给我们听。”
他搂住她肩膀,两人静静看着摇篮里的小宝,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再次拂过,吹动窗纱,轻轻扑在桌角。
桌上,那把未收起的锯子边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