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起，铜铃叮当响了一串，惊得檐下麻雀扑棱飞走。主殿内乐声未歇，舞姬长袖翻飞，鼓点正急，可燕云骁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
白芷靠在他臂弯里，指尖悄悄蜷了下。她方才分明看见那宫女袖口的红绳末端沾着血渍，干得发黑，像是旧伤渗出的残痕。可眼下太后抱着小宝笑得开怀，满殿都是贺喜声，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把话说出口。
“瞧瞧，云骁，如今你也当爹了。”太后一手搂着小宝，一手轻轻拍他后背，声音清亮，像敲了口小铜钟，“这孩子生得俊，眉眼都随你，就是这张小嘴，像他娘。”
小宝睡得沉，小脸贴在太后肩头，鼻尖蹭着九凤冠垂下的珠络，咂了咂嘴，又往里拱了拱。太后笑得更欢，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哎哟，这小子认亲，知道祖母这儿有糖吃是不是？”
燕云骁这才缓缓松开剑柄，抬眼看向太后怀中的儿子。他站得笔直，肩背如松，可目光落下去的瞬间，那冷硬的线条竟像被春水泡软了似的，一点一点化开。他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是，孩儿顽劣，让祖母费心。”
“费心？”太后斜他一眼，扇子轻轻敲了下他手背，“你小时候比他还闹腾，半夜非让人背你绕园子跑三圈才肯睡，吵得整条宫道不得安生。如今倒学会装沉稳了？”
燕云骁耳尖一热，没接话。
白芷却忍不住笑出声，仰头看他：“真有这事？”
“没有。”他立刻否认，眼神却飘向殿角烛台。
“怎么没有！”太后冷笑一声，“你五岁那年偷溜去马场骑马，摔断了腿还死撑着不说，是我亲自提着药箱去的。你那时怎么说的？‘姑母不必劳烦，我能忍。’结果呢？高烧三天，嘴里喊的全是‘娘……别走’。”
燕云骁脸色微变，抿紧了唇。
白芷心头一紧，轻轻碰了下他手肘。他知道她在看自己，低头对她眨了下眼，极快地，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行了行了，”太后摆摆扇子，“今儿不提旧事，只说眼前——你们俩能有今日，不容易。”她低头看着小宝，声音轻了些，“我看着云骁长大，冷心冷肺的，谁近身都打出去。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个丫头翻墙送汤药，会蹲在地上给人系鞋带，还会背着孩子满院子转圈哄睡。”
白芷鼻子一酸，忙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所以啊，”太后抬眼，目光扫过两人，“往后好好过。别总想着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家里这个才算数。”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有些影子，藏得再深，也该见光了。”
燕云骁眸色一沉，但很快压下，只轻轻“嗯”了一声。
白芷悄悄吸了口气，抬头望向丈夫。他站在那儿，玄袍玉带，面如冠玉，可此刻眼里映着灯火，竟不像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倒像个笨拙的新手父亲，连抱孩子的姿势都僵着，生怕弄疼了。
她忽然想起初入王府那年，他在书房批折子，她端茶进去，不小心打翻砚台，墨汁溅了他半袖。他抬头瞪她，她吓得缩脖子，结果他叹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块帕子递过来：“擦干净，下次走路看路。”
那时她才五岁心智，不懂他为何不罚她。后来才知道，那晚他换了三件衣裳，袖口全染了墨，却一句没提。
现在他也能为儿子换尿布、温奶、半夜起来拍嗝，动作虽生疏，却认真得像在排兵布阵。
她嘴角慢慢扬起，低声道：“真好……我们有他了。”
燕云骁似有所感，侧头看她。她正望着自己，眼里亮亮的，像盛了星子。他没说话，只伸手将她往身边一带，让她整个倚进怀里。她顺势靠着他肩膀，左手搭在他腰侧，右手悄悄勾住他小指。
三人挨得极近，暖意融融。
旁边老嬷嬷端着茶盘路过，瞥见这一幕，手抖了下，差点洒了水。她赶紧低头，可唇角已经翘了起来，边走边嘀咕：“这模样，多少年没见过喽……亲王也会笑，王妃敢靠他身上，小公子睡得香甜——啧，真是和睦。”
另一侧，几个宫女躲在柱后偷看，一个捂嘴笑道：“你说他们家将来会不会也这样？”
“要我说，比这还热闹。你看亲王那眼神，盯着王妃的时候，跟饿狼见肉似的。”
“呸！哪有这么说主子的！”
“可不就是嘛，昨儿我还看见他在院子里给王妃扎辫子，笨手笨脚的，差点扯掉人家头发。”
“那也是愿意动手啊！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哪个男人肯给你梳头？”
笑声压得低，却传得远。
太后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着摇头：“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她低头亲了亲小宝额头，轻声问，“乖孙啊，你说祖母说得对不对？”
小宝睡得熟，没反应，小手却无意识地抓了下她护甲，又松开。
燕云骁看着，忽然弯腰，小心翼翼从太后怀里接过孩子。他动作极轻，像捧着一团刚出炉的雪花糕，生怕吹口气就散了。小宝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哼唧两声，又睡实了。
白芷仰头看他：“累不累？我来抱会儿。”
“不累。”他摇头，目光仍落在儿子脸上，“他轻得很。”
“轻？”太后笑出声，“你小时候抱一次能走十里地，现在抱个五岁娃娃就说轻？”
“他不是普通娃娃。”燕云骁难得顶嘴，“他是我儿子。”
这话一出，满殿人都笑了。
白芷更是笑得肩膀直抖，戳他胳膊：“听听，多大的人了，还跟长辈抢功劳？”
“我不是抢。”他一本正经，“我是陈述事实。”
“得得得，您是亲爹，您说了算。”她歪头靠回他肩上，闭了闭眼。
这一刻，她几乎想信，所有的不安都是错觉。什么红绳，什么血渍，什么执壶宫女，都不过是宴席人多眼杂的误会。她有丈夫，有孩子，有疼她的长辈，一家人坐在一起，听乐声悠扬，看灯火通明，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可就在她放松的刹那，手腕上的银铃铛突然“叮”地响了一下。
她猛地睁眼。
不是风吹的。这铃铛自从上次被血煞余党盯上后，燕云骁特意让工匠改了机关，非剧烈晃动不会出声。而她刚才，只是轻轻抬了下手。
她不动声色地低头，只见铃铛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她指尖抚过去，触感粗糙，绝非新痕。
她呼吸一顿，悄悄攥紧了铃铛。
燕云骁察觉她动作，低头看她。她摇摇头，挤了个笑，示意自己没事。他皱眉，还想问，却被太后的笑声打断。
“云骁，你看看你儿子。”太后指着小宝的脸，“他刚刚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都没睁，就笑了！”
燕云骁低头一看，果然见儿子小脸舒展，唇角微扬，像是梦到了什么甜事。他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低声说：“像你娘小时候。”
“我小时候？”白芷不信，“我才不信我会那样笑。”
“你会。”他看着她，“你每次偷吃桂花糕被我发现，就是这副表情——心虚又得意。”
“那是你瞎说！”她推他一下，“我什么时候偷吃过？”
“每回。”他淡淡道，“厨房少的那三十七块桂花糕，账本我都留着。”
“三十七？！”她瞪大眼，“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防贼。”他面不改色，“尤其是会撒娇的那个。”
她气得捶他，却被他一手挡住，一手还得稳着孩子。两人闹作一团，小宝在中间被晃醒了，哼唧两声，睁开眼。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先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爹，最后落在祖母脸上，咧嘴一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哎哟！”太后连忙掏帕子，“这孩子，醒了也不哭，就知道笑！”
“他从来不哭。”燕云骁轻声说，用袖口替他擦嘴，“像他娘，再难受也咬牙挺着。”
白芷听了，心头一热，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他抓住她手指，咯咯笑起来，小手乱挥，差点打到燕云骁鼻子。
“小心点。”她轻斥，“别打你爹。”
“没关系。”燕云骁却笑了，任由儿子拍他脸，“让他打。我打别人惯了，也该尝尝被自家小子揍的滋味。”
“你还乐意上了？”她笑骂。
“乐意。”他点头，目光温柔，“只要你们都在，天天被打也乐意。”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逗孩子：“听见没？你爹疯了，以后可别学他。”
小宝不懂，只管笑，小手一把抓住她腕上的银铃铛，摇了几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燕云骁伸手拨开他的小手：“别玩这个。”
“为什么？”白芷问。
“吵。”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容易招猫。”
“猫？”她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有人会顺着声音找来？”
他没答，只看了她一眼，眼神沉静。
她懂了。
铃铛不能再戴了。
可她没摘，只轻轻将铃铛藏进袖中。有些事，不能说破。至少现在不能。
乐声渐缓，舞姬退场，宾客举杯共饮。太后抱着小宝不肯撒手，一边喂他喝了半勺温过的蜜水，一边絮絮叨叨讲着燕云骁小时候的糗事。燕云骁听着，耳尖越来越红，却始终没打断。
白芷靠在丈夫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孩子在祖母怀里傻笑，忽然觉得，哪怕明天天塌下来，今天这一瞬，也值得拿命去换。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笑意已回到唇边。
殿外，巡更梆子又响了一声，五更天了。
风停了，铜铃不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