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檐角铜铃还没响第一声,燕云骁就醒了。他没动,只把眼睁开一条缝,看见月光已经退到床沿,青砖上那片亮斑缩成了窄窄一道。白芷还睡着,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小鼻梁,呼吸匀得像猫打呼噜。小宝在摇篮里翻了个身,胳膊一扬,布被掀开半边。
他轻手轻脚起身,先把孩子被子掖好,又伸手探了探白芷额头——不烫,这才放心。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说的那句“换我守你”,嘴角抽了一下,心想这话要是被青锋听见,怕是要笑掉大牙。
外头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脚步轻,说话也压着嗓。他知道是来接他们赴宴的。皇子生辰,百官齐聚,太后亲召,这一趟躲不过。
他走到屏风后换了亲王朝服,玄色袍子衬得肩背更宽,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回头见白芷睫毛动了动,便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拍了下她肩膀:“醒醒,该起了。”
白芷哼了一声,往里一滚,背对着他。
“再睡,小宝的早膳可就全进了你那份粥里。”他威胁。
这一招灵验。她立刻翻身坐起,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半睁不睁地瞪他:“谁要喝他那份?我又不是饿死鬼投胎。”
“那你倒是起啊。”他递过中衣,“今日入宫,太后等着抱孙子呢。”
她一听,顿时清醒,手忙脚乱抓梳子,嘴里念叨:“我这头怎么这么乱!快帮我看看,有没有跳蚤?”
“没有。”他憋着笑,“倒是有根草,插在你发髻里,像刚从柴房爬出来。”
她抬手一摸,真抽出一根干草,恼得扔他脸上:“定是你昨夜蹭上的!你还笑!”
他确实笑了,眼角一弯,耳尖却悄悄红了。接过她手里梳子,三两下给她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支旧玉簪——还是当年她当小婢时戴的,如今金贵了也不换。
小宝这时醒了,哼唧两声,张着手要抱。燕云骁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扶白芷下床,动作熟稔得像练过千百遍。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小嘴一张,打了个哈欠,口水滴在他蟒袍袖口,洇出个圆点。
“瞧瞧,你儿子比你还懒。”白芷戳了戳孩子脸蛋。
“像你。”他绷着脸,“五岁了还赖床,非得人哄。”
“我那是娇气!”她理直气壮,“你儿子现在就会咬人,将来定是个小阎王。”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由宫人引路往主殿去。清晨风凉,燕云骁不动声色将白芷往内侧带了半步,自己走在迎风那头。白芷抱着孩子,一手搭在他臂弯,三人走得慢,却稳。
路上遇见几个早到的官员,纷纷行礼。燕云骁颔首,白芷浅福还礼,动作不多不少,正好够体面。小宝在她怀里东张西望,突然看见一只麻雀扑棱飞过,咧嘴一笑,口水又流下来。
“哎哟,我们小公子这是看上那只鸟了?”一位老夫人凑近逗他,“这眼神,跟亲王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不是!”另一位附和,“眉梢那点英气,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燕王爷!”
“这小手攥得,将来定能握剑!”
“这耳朵,招财!”
白芷被夸得有点懵,低头看儿子,小家伙正冲人傻笑,牙都没长齐。她忍不住捏了下他小脸:“你倒是会讨人喜欢,昨夜哭得震天响,今儿就装乖?”
燕云骁在旁冷脸听着,一句不接,可眼角一直扫着四周。那些笑脸堆得越满的,他越留神。有个穿绿袍的官员,嘴在笑,眼珠却不敢往这边看,话一说完转身就走;还有个宫女端茶过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泼了托盘。
他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把白芷挡在身后。
到了主殿,太后已坐在上位,见他们进来,立马招手:“快快,让哀家瞧瞧!”
白芷笑着上前,轻轻把孩子递过去。太后一把接过,搂得紧紧的,连声道:“哎哟我的小祖宗,长得真俊!这鼻子,这嘴,像云骁!可比他小时候乖多了!”
小宝被抱得有点懵,眨巴两下眼,突然伸手去抓太后头上的九凤冠。众人惊呼,太后却哈哈大笑:“好!有胆量!将来也是个不怕天的主!”
满殿哄笑,气氛热络起来。酒过三巡,乐声渐起,舞姬翩跹入场。白芷站在燕云骁身侧,看着儿子在太后怀里咯咯笑,心头暖得化不开。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软乎乎的,指尖还带着奶香。
“欢喜?”燕云骁低声问。
“嗯。”她点头,嘴角翘着,“你说他将来会不会也天天惹你生气?”
“不会。”他面无表情,“他敢,打断腿。”
她笑出声,正要回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下一名执壶宫人。那人低着头,袖口滑出半截红绳,缠在手腕上,打了三个死结,样式古怪,不像宫里用的。
她手指一蜷,下意识往燕云骁那边靠了靠。
那人似有所觉,迅速将袖子拉下,低头退入柱影。
燕云骁早已察觉她动作,不动声色将她往身前一带,正好挡住视线死角。他没看那宫人,也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白芷低头,见小宝正冲她笑,小嘴咧着,口水拖得老长。她心一软,伸手捏了下他脸蛋:“娘的好宝,不怕,娘在这儿。”
乐声忽然转急,鼓点密集,舞姬旋转加快。太后的笑声还在殿中回荡,小宝被逗得踢腿挥手。一名宫女捧上新酿果酒,绕过人群,走向主位。
燕云骁的目光跟着她移动。那宫女步伐平稳,可裙角沾了点泥,像是从偏院匆匆赶来。她低着头,发髻松了一缕,垂在颈侧。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白芷察觉他肩线绷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到宫女的背影。她没多想,只觉今日人多眼杂,难免有些疏漏。她轻轻碰了下燕云骁的手背,示意他别太紧绷。
他低头看她一眼,眼神沉静,随即极轻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声音低得几乎被乐声盖过,但她听清了。
她点点头,又去看太后怀里的孩子。小宝正玩她的护甲,小手一扯,金链子崩开,叮当落地。太后不恼,反倒笑得更欢:“这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样!拆东西第一名!”
众人又笑。白芷也笑,可笑意没到眼底。
她方才明明看见,那条红绳,跟当年楚氏贴身丫鬟腕上戴的一模一样。
可楚氏已被废,逐出王府,按律不得入宫。那宫人怎会有这饰物?
她没吭声,只把孩子的小手轻轻合拢,放进自己掌心。
燕云骁依旧站着,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处角落。殿角烛火跳了下,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他站姿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不动,却随时能出。
白芷仰头看他。他没低头,可她知道他在听。
“咱们儿子真招人疼。”她轻声说。
“嗯。”他应了声,目光仍锁在廊下。
“你说他以后……会像你吗?”
“最好不像。”他终于侧目,声音压得极低,“少些麻烦。”
她笑了下,没再问。
殿外风停,铜铃不响。殿内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太后抱着小宝,一下下轻拍,孩子眼皮渐渐发沉,小嘴一咂,睡着了。
白芷伸手想去接,太后却不肯给:“再让我抱会儿,难得这么安生。”
她只好作罢,退回燕云骁身边。他袖中手悄然伸出,轻轻握住她指尖,掌心温热。
她抬头,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深得像井水。她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
他嘴角一抽,差点破功。
就在这时,那名执壶宫女再次出现,这次端的是茶。她低着头,脚步轻,绕过几案,走向太后座侧。裙摆拂过青砖,无声无息。
燕云骁的手骤然收紧。
白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宫女袖口又滑出一截红绳,这次系了个死结,末端染了点暗色,像是干涸的血渍。
她呼吸一顿。
燕云骁却已移步,不动声色挡在她与那宫女之间,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乐声正好奏到最高处,舞姬腾身跃起,满堂喝彩。
白芷盯着那宫女的背影,直到她退入侧门,消失不见。
她轻轻叹了口气,靠进燕云骁臂弯。
他低头,见她眼底有丝倦意,便低声道:“累了?”
“不累。”她摇头,“就是觉得……今天这宴,太热闹了。”
“嗯。”他应道,“热闹得过了头。”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站着。孩子在太后怀里睡得香甜,小手还攥着半块桂花糕——不知是谁塞的,油纸都压皱了。
白芷看着那油纸包,忽然想起昨夜他藏在袖里的半块糕。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殿外,巡更梆子响了,四更天了。
风又起,铜铃叮当,响了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