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尘打着旋儿。白芷靠在燕云骁怀里那会儿还睁着眼,眼皮一跳一跳的,像有小虫子在底下爬。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只吐出半声“嗯”,脑袋就歪下去了。
燕云骁没动,怕惊着她。他左手还环在她肩后,右手悬在半空,原本是替她抹泪的姿势,这会儿也忘了收回来。孩子在他臂弯里哼唧了一声,他低头看,小脸皱成一团,又慢慢舒展开。
他轻轻拍了两下襁褓,把人往摇篮里放。动作慢得像在挪一块豆腐,生怕抖落半点热气。孩子没醒,只蹬了下小腿,脚丫子从布角露出来,红通通的,指甲盖比米粒还小。
被角滑下来一截,露出白芷的手腕。银铃铛还在那儿,声音哑了,晃一下才叮一声。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指节蹭过她手背,凉的。他掌心贴上去搓了搓,低声说:“睡吧,我在。”
她没应,呼吸已经沉了。鼻翼随着吸气微微鼓起,嘴角松开,不再是刚才哭完那种强撑的笑模样。她睡相向来不好,小时候在柴房里也是这样,翻个身能把整张草席滚成卷,嘴里还嘟囔“糖没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从眉心滑到鼻尖,再落到唇上。她嘴唇干得起皮,右嘴角有个小坑,是他早年送她蜜饯时咬出来的牙印。那时候她五岁,抢他碗里的桂花糕,他偏不给,她急了就咬,结果把自己硌得直咧嘴。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忙仰头眨了几下。烛火在墙上投出两个影子,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低着头,小的那个蜷在床角。他记得自己从前最讨厌这种静,军营里夜里值哨,一点声响没有反而瘆得慌。可现在,他巴不得这一屋子都别出声,连风撞铜铃的声音都嫌吵。
他挪了绣墩过来坐下,离床沿三寸远。腰上的伤扯了一下,他皱眉,却没换姿势。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随时能接住她翻身掉下来的胳膊。右手搭在摇篮边上,指尖碰着木沿,轻轻晃。
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呼气带出的小泡泡声。他盯着她额前碎发看,那几根头发总爱翘起来,梳也梳不顺。他以前笑她像只炸毛猫,她不服气,非说那是“英气勃发”。后来他打仗回来,看见她坐在门槛上啃梨,头发还是那样翘着,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半炷香,愣是没敢动,怕一咳嗽就把这画面惊散了。
现在她终于不动了,闭着眼,脸上一点防备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她刚进王府那会儿,跌进荷花池,爬上来时裙子糊在腿上,小脸煞白,偏还要笑。他递帕子给她,她不敢接,缩着手往后躲。他硬塞进她手里,结果她攥得太紧,帕子拧成了麻花。
“甜宝。”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没人应。只有窗外风推了下铜铃,叮当响了一串。
他倾身过去,手掌覆上她额头。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拇指蹭了下她眉心那点红,那里有块浅疤,是小时候被楚氏丫鬟推倒磕在石阶上的。那时候她不说疼,抱着膝盖坐在雨地里,等他路过才敢哭出声。
他俯得更低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皮肤。呼吸停了半拍,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触感像碰了片新蒸的糯米皮,软而温。他没立刻抬头,多停了两息,像是要把这个位置记熟。
“这次换我守你。”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下,“从前你要跟着我跑,摔了爬起来还得笑。现在你给我生了个小子,该轮到我坐这儿了。”
他坐正身子,眼角余光扫见摇篮动了下。孩子翻了个身,嘴巴咂巴两下,又不动了。他伸手轻推摇篮,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节奏和他心跳差不多。
外头传来巡更梆子响,三更天了。他没点新蜡,任屋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月光照进来,铺在床前那块青砖上,像摊着一汪水。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她左手小指动了下,蜷了蜷,又松开。
他屏住呼吸,等着她再动一次。等了半晌,那只手安静如初。他松口气,却又有点失落。
“你说你累成这样,还非要等我醒来。”他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像在训人,“你当我是铁打的?咳两声就要紧,你倒好,疼得脸色发青还跟我犟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你要是不这样,也就不是你了。”
他右手离开摇篮,摸到袖袋里一块硬物。掏出来是半块桂花糕,纸包都压皱了。这是今早她念叨要吃的,他让厨房备着,结果救人时揣怀里忘了掏。现在拿出来,糕点潮了,表面泛白,但还能闻见甜味。
他本想放桌上,转念又塞回去。等她醒了再给她,现做的肯定更好吃。他可不想听她说“这糕馊了”然后瞪他一眼。
他重新把手放回摇篮边,指腹蹭了蹭木沿的雕花。是朵梅花,刻得不算精细,边角还有毛刺。他记得这摇篮是府里老匠人赶工做的,说是按亲王例规得用金丝楠,他一句“用普通的”,把礼部官员气得胡子直抖。
“你要是知道这破木头花了三十两银子,非得骂我败家。”他低声嘀咕,“可当时青锋问我要不要加机关,我说加个弹弓就行,能射耗子。他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绷不住,肩膀抖了抖。笑着笑着,眼底又湿了。
屋外风停了,铜铃不响了。屋内烛火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他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的人。她没醒,只是眉头微蹙,像被那声响惊扰了梦。
他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等她眉头重新舒展,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坐得笔直,像在军帐议事时那样。可眼神全落在她脸上,一寸都不肯移开。她左耳垂上有颗小痣,穿衣时总被发丝盖住,现在露出来了,黑得像点墨。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碰,又怕真把她弄醒。就这么僵着,直到脖子发酸,才作罢。
“你说咱们这儿子,将来像谁?”他自问自答,“要像你就麻烦了。五岁敢偷我佩剑当烧火棍,十岁能把御膳房的糖罐搬空,十五岁……”
他想到什么,突然打住,耳尖红了下。
“罢了,只要他别学我说话就行。整天‘嗯’‘啊’的,急死个人。”他瞥了眼床上的人,“不过你倒是一直听得懂。”
他说到这里,忽然察觉她手指动了。不是抽搐,是缓慢地、自然地往里收,像要把什么暖和的东西拢进掌心。
他心头一跳,凑近看。她依旧睡着,呼吸均匀,嘴角不知何时翘了起来,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怔住,片刻后也跟着弯了嘴角。
“做梦还笑。”他低声说,“准是梦见我又给你带糖来了。”
他坐回绣墩,不再说话。右手继续轻推摇篮,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落空的依靠。
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光缩成豆大一点,熄了。月光完整地铺进来,照在三人身上。床上的女人睡得香甜,摇篮里的孩子咂着嘴,床边的男人睁着眼,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这一夜长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