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得更偏了些,照到床角的铜钩上,映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白芷闭着眼,呼吸轻而细,像是睡了,又像是没睡透。她手指微微蜷着,搭在被角边缘,指尖泛白。
燕云骁坐着没动,怀里孩子已经不哭了,小脸舒展开来,嘴巴一嘬一嘬地动,像在梦里找奶吃。他低头看了会儿,忽然觉得白芷这边安静得有点过头。
他轻轻唤:“甜宝。”
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睁眼看看。”
白芷睫毛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眼神还有点涣散,等看清是他,才缓过来一点,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干啥?我困了。”
“你不困。”他低声道,“你眼睛都没合严实,喘气都不顺。”
她撇嘴,想反驳,结果自己先泄了气,哼了声:“那你管我困不困。”
“我管。”他说完,低头看孩子,嗓音放得更柔,“言是男孩。”
白芷一下子睁大眼,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一软又跌回去。她盯着那襁褓,眉头皱起:“你说真的?不是哄我?”
“我哄你作甚?”他嘴角微扬,“你当我是稳婆,还能看错?”
她不信,伸手要抱:“给我瞧瞧。”
他往后缩了半寸:“别动。你刚生完,腰还没稳住,乱动回头疼。”
“那你举高点!”她急了,指尖都翘了起来。
他无奈,只好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她眯着眼仔细瞅,从头顶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小鼻子,最后盯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屁股看了半天,嘟囔:“哪儿看得出来?全是红的,皱巴巴的。”
“你小时候也这样。”他笑,“那时候你在柴房角落缩成一团,我还以为捡了只落水猫崽。”
“那你咋知道是男的?”她不服。
“我摸了。”他一本正经。
“你——”她瞪眼,“谁让你乱摸的!”
“我不摸怎么知道?”他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儿子,我能不认得?”
她气笑了,抬手拍他胳膊,力道轻得像拂尘扫过:“撒谎精,明明是你自己想看。”
他不否认,只低头看着孩子,声音忽然沉下来:“真是个男孩。我会教他剑法,教他骑马,教他怎么护住重要的人。他会像我一样能打,但不会像我那样,总让娘亲担心。”
白芷听着他这话,心口猛地一紧。她想起刚才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想起阵痛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他不在身边,孩子哭,她一个人抱着,满屋子转悠却哄不好;又想起他从前上战场,三天没消息,她躲在厢房里数香灰,一根一根掐着时辰等。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伸过去,轻轻搭在他扶着孩子的手腕上。
他察觉她手凉,立刻反手把她五指包进掌心,搓了搓:“冷了?”
“没有。”她摇头,顿了顿,又问,“你要是一直打仗呢?他要是……也跟你一样,整天往外跑?”
“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他走我的路。我要他在家读书,在家练字,在家陪娘亲。谁欺负他,我帮他打;他想逃学,我给他藏书匣。他要是敢半夜翻墙出去打架,我就把他吊在院门口晒太阳。”
她噗嗤一笑:“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被吊在院门口的事?”
“当然记得。”他哼了声,“你后来还偷偷给我送绿豆糕,被青锋撞见,差点告密。”
“那你谢我吗?”她挑眉。
“谢了。”他低头看她,“现在就在谢。”
她脸上热了热,没吭声。阳光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烘烘的。
他见她不说话,又察觉她指尖微微发抖,便知她在想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把孩子换到左臂抱着,右手顺势绕过她肩背,轻轻一拉,就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她脑袋正好靠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咚、咚、咚,一声比一声稳。
“听见了吗?”他低声说,“这是他的家。你是他的娘,我是他的爹。这儿没人赶你们走,也没人能让你们分开。他将来要是敢不听话,我关他三个月禁闭。要是敢惹你哭,我打断他的腿。”
“你凶什么!”她推他,“他还不会睁眼呢,你就吓他!”
“我不吓他。”他语气认真,“我是让他早早明白,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他娘。”
她鼻子一酸,仰头看他:“你说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你信我一次,好不好?这一回,我不去边关,不打仗,不离京。我就守在这儿,看你带他长大,看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娘,第一次抄错字被你罚站。我要他活得踏实,活得安稳,活得……比我当年快活十倍。”
她眼眶发热,却硬是把泪意憋了回去,只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闷声说:“那你得先养好自己。你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血色,昨夜又咳了吧?”
“没有。”他嘴硬。
“你骗我。”她抬头瞪他,“我听得见。你半夜翻身,我都醒。”
他顿了顿,终于松口:“咳了两声,没事。太医说血毒清得差不多了,就是身子虚,得养。”
“那你少逞强。”她攥着他衣襟,“你要是倒下,这个家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我可扛不动两个大小孩。”
“你不用扛。”他手掌抚上她后脑,轻轻揉着,“有我在,你只管当你的王妃,当他的娘。别的事,我来。”
她闭上眼,靠得更深了些。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铜铃的轻响。她的银铃断了,可不知是谁在檐下挂了个新的,声音清脆,叮叮当当,像小时候街口卖糖人的拨浪鼓。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说他将来……会保护我?”
“当然。”他答得干脆,“他是我儿子,骨血里就带着护短的性子。你别看他现在小,等他长到三岁,谁敢对你大声说话,他就敢拿木剑抽人屁股。”
“那要是……他不想打呢?”她轻声问,“要是他只想画画、写诗、种花呢?”
“那就画。”他说,“写诗也行,种花更好。王府后院空着一大片地,全给他开成花圃。他要是喜欢安静,我就给他造个书院,请十个先生教他念书。他要是不喜欢人多,我就让他在家跟我学做菜——我最近琢磨出了新方子,桂花蜜蒸鸡,保准比御膳房的好吃。”
她笑出声:“你会做菜?上次煎蛋糊了半间厨房,你还好意思说?”
“那次是意外。”他皱眉,“锅太滑,铲子不听使唤。”
“那你教他做饭,岂不是害他一辈子?”
“那就不教。”他立刻改口,“我只教他怎么点菜,怎么挑厨子,怎么骂人不带脏字。反正他娘会医,他爹会打,他只要学会撒娇,就能活得好好的。”
她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他察觉了,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湿痕,动作笨拙却温柔。
“别哭了。”他低声道,“咱们的儿子还在看呢。他第一眼看见的要是娘亲哭,以后肯定胆小。”
“他才看不见。”她抽了抽鼻子,“他眼皮都睁不开。”
“可他能听见。”他说,“他听见你哭,就会跟着难过。所以,以后不准哭,有我在。”
她吸了口气,点点头,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那你也不准走。”
“不走。”他搂紧她,“哪儿也不去。”
阳光又移了一格,照到孩子脸上。他小鼻子动了动,眉头松开,嘴角微微一翘,像是做了个极甜的梦。
燕云骁低头看着,忽然说:“你看,他在笑。这是冲你笑的。”
“做梦吧你。”她眼皮都没抬,“他梦见奶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