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骁蹲在床边,手还握着白芷的,指节发白。他没松开,也不敢松。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白芷脸上,她嘴角还挂着笑,眼角有泪,湿漉漉地亮着。孩子躺在她怀里,小脸皱成一团,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像条刚捞上岸的小鱼。
屋里静得很,连稳婆收拾药箱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燕云骁盯着那孩子,眼珠都不带眨一下。他等。
他知道孩子还没哭。
生下来时只哼了一声,就被稳婆抱去擦洗了。回来后一直睡,没闹,没动,也没出声。白芷说:“这娃跟我一样懒,能不动就不动。”他说:“那可不行,我燕云骁的儿子,第一件事就得是——嚎一嗓子,让全府都知道他来了。”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那孩子突然抽了口气,小胸脯猛地一挺,接着——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炸开,又长又脆,震得窗纸都像颤了一下。
燕云骁浑身一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眼睛瞬间红了,眼眶里兜不住地涌上热意,两行泪就这么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两个深点。
他没擦,也不觉得丢人。堂堂亲王、战神之名、杀人如麻的阎王爷,此刻就蹲在产房床前,眼泪哗哗地流,嘴还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好……好孩子。”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喉咙里像卡了沙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会哭了……听见了没有?你娘也听见了?咱们儿子,嗓门真亮。”
白芷歪头看着他,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笑。她抬手想碰他脸,结果手刚抬起来,人就虚得晃了一下。燕云骁立刻反手握住,把她手按回被子里,嘴里还念叨:“别动,你再动我可要生气了。”
“你敢。”她气若游丝地顶他,“你现在凶谁呢?”
他不答,只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那哭声渐渐弱了些,小嘴瘪了瘪,又要喘气接着嚎。他赶紧对稳婆说:“别拍了别拍了,让他哭完,这才叫落地立威。”
稳婆低头憋笑,手停在半空,孩子果然又来一声,短促但有力,像打了个小喷嚏。
燕云骁看得心尖发颤,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白芷:“你说他第一声是不是冲我来的?你看他眉头一皱,那不是随我吗?”
“随你?”白芷翻个白眼,“他才出生一盏茶工夫,你就抢功?明明随我,你看他这小嘴,嘟着,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胡说。”他摇头,“你小时候啥样?偷厨房糖蒸酥酪被我抓着,跪在院子里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这叫可爱?我儿子将来可是要上马打仗的,不能软。”
“那你教他哭成这样?”她呛他,“刚生下来就嚎得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你还得意上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大,却满屋子都是暖的。阳光挪了一格,照到燕云骁肩上,他忽然觉得腿麻得厉害,这才意识到自己蹲太久,膝盖早就僵了。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结果刚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回去。侍从连忙上前扶,他一把推开:“走开!我自己能行。”
白芷见状,赶紧拉他袖子:“你干嘛?逞什么强?躺都躺了那么多天,差这一时半刻?”
“差。”他咬牙站稳,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床尾,又绕过来,站在她这边,低头看孩子,“我答应过你,要亲眼看着他哭,亲手抱他第一回。我不能倒下。”
她说不过他,只好由着他。稳婆见状,轻轻把襁褓递过去:“王爷,您小心些,头回抱,别惊着小公子。”
燕云骁双手伸出去,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摊平,稳稳接住。孩子一入怀,轻得像片叶子,可他觉得重如千钧。
他低头看,那小脸还是皱的,眉毛拧着,眼皮浮肿,可那一双闭着的眼睛,轮廓竟真和他有几分像。他心头一热,忍不住把孩子往胸口贴了贴,隔着衣服蹭了蹭。
“我是你爹。”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又字字清晰,“你听见了吗?我姓燕,名云骁。是你娘的男人,也是护你们母子一辈子的人。我会让你吃饱穿暖,会上马带你巡城,会教你认剑谱、骑烈马、写大字。你要是被人欺负,我帮你打回去。你要是想逃学,我帮你藏书。你娘要是罚你抄书,我就偷偷给你换纸——就跟现在一样。”
白芷听得噗嗤一笑,随即咳嗽两声:“你教得好啊,还没满时辰,就开始教坏。”
他不理她,继续对着孩子说:“你娘是我这辈子最怕失去的人。我曾经让她等太久,差点再也见不着她。所以这一次,我守住了。我醒来了,我来了,我抱着你了。我不会再说‘等我’,也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若有负今日之誓,天诛地灭。”
他说完,屋内一片静。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谁的肩。
孩子不知何时又睡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燕云骁站着没动,手臂酸得发麻,可他舍不得放下。他怕一松手,这梦就醒了。
白芷仰头看他,轻声说:“你站太久了,歇会儿吧。”
“不累。”他说。
“你腿抖。”
“风吹的。”
“撒谎精。”她伸手拽他衣角,“坐下,不然我喊人把你抬走。”
他这才慢慢弯腰,坐在床沿。孩子依旧在他怀里,他调整姿势,一手托头,一手护背,坐得端端正正,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白芷靠回枕上,静静看着他。她看见他眼下青黑,脸色惨白,嘴唇没一点血色,可那双眼亮得吓人,盛满了光,也盛满了她。
“你说他像你。”她忽然开口。
“当然。”
“可我觉得像我。”
“那也行。”他低头看孩子,“像谁都好,只要健康,只要平安。别的,我都能给他。”
她笑了,没再争。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拂过铜铃的轻响——虽然她的银铃已经断了,可那声音,仿佛还在。
燕云骁忽然说:“你说他第一句会喊谁?”
“肯定喊我。”
“不可能。我天天在他耳边念‘爹’,早晚灌输。”
“那你试试,现在叫他一声。”
他清清嗓子,凑近孩子耳朵,低声唤:“小崽子,叫爹。”
孩子没反应,咂了咂嘴,换个姿势继续睡。
白芷笑出声:“输了没?”
他不服气,又叫:“乖儿子,爹在这儿。”
依旧无果。
她笑得肩膀直抖:“你还不如我。我昨天昏迷前,他就在肚子里踹我三脚,分明认得我。”
“那是踹你,又不是打招呼。”他嘴硬,“等他睁眼,第一眼看的是我,记住的肯定是爹。”
“那你等着瞧。”她闭眼,懒洋洋地说,“我赌他第一句喊‘娘’。”
“赌就赌。”他瞪眼,“输了的人,往后十年早起给孩子穿衣喂饭。”
“成交。”她伸出手,虚弱却坚定。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跟她击掌,动作笨拙,生怕惊了孩子。
阳光又挪了一格,照到孩子脸上。他小鼻子动了动,眉头松开些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做了个甜梦。
燕云骁屏住呼吸,轻声说:“你看,他在笑。这是冲我笑的。”
“做梦吧你。”她眼皮都没抬,“他梦见奶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