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骁的手指动了那一下后,屋里再没响动。太医俯身探脉,指尖刚搭上他腕子,就觉那脉搏比方才稳了些,不似之前浮散如游丝。他不敢声张,只轻轻点头,退到一旁。
外头天光已亮透,檐下麻雀叽喳叫了一阵,又飞走了。东院卧房里静得能听见药炉上水汽“咕嘟”一声轻响。燕云骁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像被风拂过的纸片,接着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屋里光线不强,帐顶绣的云纹模糊不清,他眨了两下眼,才看清那是旧帐子,边角还补过一针。
他想抬手揉眼,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可掌心忽然传来一点温热——不是被褥的暖,是布料贴着皮肤的实感。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攥着一块褪色的布条,边角磨得发毛,是他出征前亲手系在床柱上的那根。
他记得白芷说过:“挂个念想,好回家。”
他喉咙干得冒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这时,门外有低低的通禀声:“王妃……平安产下一位小公子。”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谁。可这话落进耳朵里,却像一道炸雷劈开了混沌。他猛地睁大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哑着嗓子问:“她……可好?”
守在床边的侍从连忙应道:“回王爷,王妃耗力过多,眼下虚弱,但神志清醒,太医说无性命之忧。”
燕云骁听了,肩头一下子松下来,整个人陷进枕头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角竟慢慢扬了起来。那笑起初极淡,像是嘴角抽了一下,可越咧越开,最后竟无声地笑了出来,眼角还泛着湿意。
他没问孩子如何,也没问自己伤势,只盯着帐顶,喃喃道:“你听见了吗?咱儿子出来了……你说你不生,我就不醒……现在我醒了,你也生了……咱们都没赖账。”
他说完,又笑了笑,抬手想去摸那块布条,结果手刚抬起一半,人就虚得撑不住,重重落回床上。侍从赶紧上前扶,他摆摆手,喘着气说:“扶我起来……我要去看她。”
“王爷,您这身子……”
“少废话。”他瞪眼,“我躺了多久?够久了吧?再不起来,她该嫌我懒了。”
侍从不敢拦,只得和另一人架着他坐起。他穿鞋时手抖得厉害,鞋扣半天没系上,索性一脚踹掉,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砖激得他一个哆嗦,反倒清醒了几分。
“拿件外袍来。”他说,“别让风吹着她。”
外头廊下,青锋听见动静,转身进了产房通报。屋内,白芷靠坐在床头,头发刚擦过,湿漉漉地贴在颈后。她身上盖着厚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眼睛亮得很,一直望着门口方向。
稳婆抱着孩子站在一旁,低声劝:“王妃歇会儿吧,小公子睡得安稳,您也合合眼。”
白芷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我不困。我就在这儿等着。”
她说完,又望向门。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她盯着那线光,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外头的脚步。
正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青锋先进来,侧身让开。接着,一个身影缓缓挪了进来。
是燕云骁。
他穿着玄色常服,外头披了件月白长衫,衣带都没系紧。脸上毫无血色,脚步踉跄,全靠两个侍从架着才没倒下。可他的眼睛,自打迈进门那一刻,就没离开过她。
白芷看着他,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笑。那笑起初很浅,像水面浮的一片叶子,可越漾越开,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燕云骁也笑了。他示意侍从放手,自己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床边。每走一步,腿都在抖,可他硬是没停。到了床前,他低头看她,哑声道:“累坏了吧?”
白芷摇摇头,伸手去够他的手。他立刻反握住,掌心滚烫,全是汗。
“你总算醒了。”她说,“再晚一会儿,我儿子都要认别人当爹了。”
他低笑一声:“谁敢?我打断谁的手。”
她说:“我还以为你真要赖账呢。说好共度余生的,结果我拼死生孩子,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听着,笑得肩膀直颤,末了叹口气:“我不是不想醒……是你太能扛,非得等我一起……我再不睁眼,你是不是打算把孩子抱到我床前,逼我签字画押?”
“那可不?”她眨眨眼,“我儿子将来要是问我:‘娘,爹为啥不爱说话?’我就说:‘因为他欠债太多,还没还清呢。’”
两人说着,都笑了。她笑得眼角沁出泪,顺着脸颊滑下。他抬手想去擦,手抬到半空,力气用尽,只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我没赖账。”他低声说,“你说等我,我就醒了。你说要我守你,我就来了。我说过的话,哪句不算数?”
她看着他,没答话,只把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了贴。那手冰凉,可她觉得暖。
屋外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投下一格格光斑。孩子在襁褓里动了动,咂了咂嘴,没醒。稳婆悄悄退到角落,低头整理药箱,眼角也跟着弯了。
燕云骁慢慢蹲下身,和她视线齐平。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你知道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想到啥吗?”
“啥?”
“我想起你第一次闯我书房,穿一身浅青襦裙,头上扎两个丫髻,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你说你迷路了,其实是偷溜出来找糖吃。”
白芷噗嗤一笑:“你还记得啊?那你当时凶得要命,说我擅闯军机重地,要关我三天。”
“结果呢?”他笑,“你蹲墙角哭,说没人给你送饭,我就让厨房端了碗甜粥。你喝完还问我有没有糖蒸酥酪。”
“你给了嘛!”
“给了。”他点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是栽你手里了。”
她说:“那你后悔吗?”
他摇头:“不后悔。就算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开门让你进来,还是会在你咬唇不哭的时候心软,还是会背你回房,还是会答应陪你闯江湖……哪怕再让我死一次,我也要醒过来,看你一眼,握你一下手。”
她听着眼眶又红了,可还是笑着,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那你记住了——以后吵架,不准躲书房。不准半夜翻墙练剑。不准说自己没事。不准一个人扛事。不准……不准再让我等这么久。”
他一一应下:“好。我都听你的。”
她这才满意,靠回枕上,长长舒了口气。他见她疲色尽显,便不再多言,只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摩挲。
屋外风过庭院,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她腕上的银铃早断了绳,可那声音,仿佛还在。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手交叠在一起。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得指节分明,影子连成一片。
孩子忽然哼了一声,睁开眼,茫然四顾。白芷低头看他,轻声说:“瞧,你爹来了。”
燕云骁也凑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而笑了:“这小子,眉眼像你。”
“胡说。”她瞥他,“明明像你。你看那眉头,皱得跟你一模一样,将来肯定也是个冷脸。”
“那可不行。”他摇头,“得像你,爱笑。不然以后吓跑小姑娘。”
“那你教他笑啊。”她打趣,“你现在笑一个,给他看看榜样。”
他顿了顿,还真绷着脸,挤出个笑。那模样僵得很,像是被人拿刀抵着非要笑出来。她看得乐不可支,笑得直咳嗽。
他赶紧拍她背:“别笑了,仔细伤口疼。”
她摆手,眼里含泪还笑:“值得……我可算看见你笑了……平时装得跟阎王爷似的,其实笑起来……还挺傻的。”
他耳尖一红,轻咳两声掩饰:“你再笑,我抱孩子走了。”
“你敢!”她立刻伸手护住襁褓,“这是我儿子!”
“那我不笑了行不行?”
“不行。”她仰头,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天天笑给我看。不许冷脸。不许吓人。不许凶我。听见没?”
他看着她,终于又缓缓笑了,这一回,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唇角扬高,冷峻的脸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冰河解冻,春山初醒。
“听见了。”他说,“我往后,只对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