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纸，照在床沿的铜环上，映出一圈晃眼的亮。白芷的手指抠着床板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湿透了枕边的布巾。
又一阵痛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在她肚子里面来回锯。她咬住下唇，没叫出声，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口短促的气。稳婆站在床尾，声音压得低：“王妃，该用力了，孩子要出来了。”
白芷没应。她闭了闭眼，眼前浮起的是昨夜最后的画面——燕云骁躺在她怀里，脸白得像雪地反光，呼吸轻得几乎摸不到。她把他抱紧了些，生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王爷……还没醒？”她喘着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稳婆不敢答，只低头看产程。白芷却忽然睁眼，盯着帐顶的绣花，喃喃道：“你不醒，我不生。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少一天都不行。现在轮到你醒了，轮到你守我了。”
话音落，宫缩又来。这一回更狠，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攥住往一处扯。她弓起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靠那点刺痛撑着神志。
她记得他背她回房时总抱怨她长胖了，其实每次都说完就偷偷多使三分力；记得他教她认草药打瞌睡，被她戳额头也不恼，反倒笑着捏她鼻子说“小祖宗别闹”；记得他中箭那晚，她抱着他哭，他烧得迷糊还伸手摸她脸，说“甜宝不哭”。
可现在，他听不见她说话，也摸不到她的脸。
“燕云骁……”她低声唤，像哄孩子那样轻轻叫他名字，“你再不睁眼，咱儿子就看不见爹了。你说过要教他骑马的，说过要给他做木马的，你还欠我三串糖葫芦没还……你不能赖账。”
她说一句，喘一口气，汗水把里衣全浸透了。稳婆急了：“王妃！快用力！不能再拖了！”
白芷摇头，牙关打颤：“让我歇会儿……就一下……我得想想他还说了什么……他说冬天堆雪人要给我镶金边……说以后吵架也要坐在院子里吵……我都记得……他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抬起左手，腕上的银铃铛早就不响了——绳子被汗浸软，断了一截。她把它按在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仿佛那是他的手搭在她心上。
“你听见吗？”她 whisper 似的说，“我在等你。孩子也在等你。你要是敢现在走，我追到阎王殿也把你揪回来。你说过我是你小祖宗，你得听我的。”
门外廊下，青锋黑衣立如铁桩，面巾蒙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盯着紧闭的门，耳听着里面一声比一声压抑的痛呼，眉头拧成个结。
一名暗卫匆匆从东院跑来，压低嗓：“头儿，太医刚出来，说主上脉象未稳，高热一直退不下，血毒还在往里渗。”
青锋眼都没眨：“守着。加双岗，两处都不能出事。”
“可是王妃这边……”
“都给我忍住！”他低喝，“谁也不准乱传消息。主上昏迷，王妃临产，这时候但凡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乱了全府。”
那人缩了脖子退下。青锋抬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小布包——里面是块化了一半的桂花糖，白芷前些日子塞给他的，说是“打仗辛苦，含着甜的才有力气”。他没舍得吃，一直带着，现在隔着布料捏了捏，糖块已经黏成一团。
屋里，白芷又挺过一波宫缩。这回她没喊，只是蜷着身子抖，牙齿咯咯响。稳婆擦她额头的汗，劝道：“王妃，您不能再耗了，身子扛不住啊。”
“我知道……”她喘着，“可我怕……我怕我一使劲，他就走了……我撑不住的时候，他从来都没先走……这次换我撑着他……我不能先松手……”
她说着，右手伸出去，抓住床头挂着的一块旧布条——是他上次出征前系在床柱上的，说“挂个念想，好回家”。布条褪色了，边角磨得发毛。她把它缠在手腕上，和银铃绑在一起。
“燕云骁……”她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你说你喜欢我哭的样子……那你快点醒来……我现在就想哭给你看……可我不敢……我怕眼泪掉进肚子里……孩子会害怕……你来替我哭好不好？你哭一声，我就用力……你要是不哭……我就一直等着……”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袭来。她猛地弓身，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半寸，随即重重跌回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王妃！就是现在！用力！”稳婆大喊。
白芷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帐顶那朵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她想起他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在院子里种满莲花，让她天天坐在池边画画。
“你要说话算数……”她嘶声道，“你要活着看到那一天……我要你指着莲花说‘这朵歪了’，我要你嫌弃我画得丑……你要回来骂我、抱我、叫我甜宝……你不许不来……”
她拼尽全力，腹部肌肉绷成一块铁，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门外，青锋听到这声，肩膀倏地一紧。他转头看向东院方向，那里有太医进出的身影，帘子掀开又落下，没人出来通报。
“主上……”他低声说，“您要是还听得见，就赶紧醒。王妃在等您。咱们都在等您。您要是敢在这时候倒下，属下这辈子再也不吃桂花糖了。”
屋内，白芷瘫回床上，浑身脱力，像被抽了骨头。汗把头发全泡透，贴在脸上，像蛛网缠住眼睛。她喘着，手指仍抓着那根布条。
“我没松手……”她 whisper，“我也不会松手……你说过要共度余生的……余生还没开始……你不能走……”
稳婆抹了把脸，低声念佛。产程卡住了，王妃精神绷得太紧，身体反而使不上劲。她不敢催，只能等下一波宫缩。
白芷闭着眼，意识开始飘。她梦见他背着她在演武场跑，她说要当大将军，他笑说那你得先学会不摔跤；梦见他在灯下批折子，她趴他背上装睡，其实偷看他写的字；梦见他中箭倒下，她冲过去抱他，血顺着她胳膊往下流，烫得吓人。
“不……”她喃喃，“不要重来一遍……这次换我护你……你好好躺着……我来撑着……”
她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银铃，轻得像碰一片羽毛。
“你听见吗？我在守你……就像你从前守我一样……你说过我长大了……说我能独当一面……我现在就当给你看……你看着我……你一定要看着我……”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啦响。一只麻雀落在檐下，叽喳两声，又飞走了。
屋里静了一瞬。
下一秒，剧痛再度袭来。白芷猛地睁眼，瞳孔收缩，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喊。她双手死死抠住床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要从床上弹起来。
“用力！王妃！就是现在！”稳婆扑上前。
白芷咬牙，喉咙里滚出低吼，全身力气往一处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没醒，我不生。你不见我儿第一面，我不放手。**
门外，青锋听到这声嘶喊，猛然抬头。他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东院方向，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太医拎着药箱奔来，脸色发白。青锋迎上去，声音冷得像冰：“如何？”
太医摇头：“脉……还是那样。但方才……他眼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