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裂开的瞬间,燕云骁整个人砸了进去,肩头撞在门槛上发出闷响。他没停,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膝盖在碎石地上蹭出两道血痕。屋里黑得厉害,只有一线月光从墙角通风口斜切进来,照出柱子后蜷着的一团影子。
“白芷!”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别怕!我进来了!”
那团影子动了动,木条“啪”地掉在地上。白芷从柱子后探出头,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你可算进来了,”她嗓音发抖,却硬撑着说笑,“再晚一步,我就要用木条给你收尸了。”
燕云骁想笑,嘴一咧牵到左肩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他撑着地面坐直,喘了几口气才伸手:“过来。”
白芷爬了两步,突然看见他背后那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的血口,呼吸一滞。她忘了说话,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双手按在他背上,指尖立刻被温热的血浸透。
“这……这怎么……”她嘴唇哆嗦,话不成句。
“皮外伤。”他低声道,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满血和汗,“不打紧。”
“放屁!”她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赶紧拿袖子擦,“谁信你这套!上次你说‘不打紧’,结果在床上躺了五天!还不能动!青锋说你差点——”
“青锋多嘴。”他打断她,转过身想看她有没有受伤,动作太急牵得腹部绷带裂开,血立刻洇了出来。
白芷盯着那片红,喉咙里像卡了刀片。她咬住下唇,低头撕自己裙摆,手抖得厉害,布条断了三次才扯下来。她拿布按他肚子,另一只手去摸他脖子上的脉。
“跳得快。”她小声说,“你失血太多了。”
“我还活着。”他看着她,眼底有丝笑意,“还能骂你。”
“那你骂啊!”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砸在他手背上,“你现在就骂我一顿!骂完我给你找大夫!你别闭眼!听见没有!不准闭眼!”
他没应,反而抬手碰了碰她脸颊,指腹蹭到灰和泪,混成一道泥痕。“脏了。”他说。
“你管我脏不脏!”她拍开他的手,继续撕布条,“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改嫁!嫁给卖糖葫芦的老王头!他起码不会半夜被人砍成筛子!”
“老王头七十了。”他哼了一声,居然还有力气抬杠。
“那我也嫁!总比守寡强!”
“你不准。”他声音压低,带着点蛮横,“我还没陪你吃够糖醋排骨。”
“等你能下床再说这个!”她终于包好他肚子,转去处理肩膀。伤口深得吓人,她不敢碰,只能拿布轻轻盖住,“你先坐着!别动!我去叫人!”
“别走。”他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外面……还有漏网的。”
“那我喊。”她抽出手,转身朝门口大叫,“来人!快来人!王爷受伤了!再不来人我夫君要死了!死了你们都得陪葬!”
远处传来脚步声,杂乱却迅速逼近。
她回身看他,发现他眼皮在往下坠。“燕云骁!”她拍他脸,“醒醒!你答应过我的!要教我骑马!要带我看杏花!还要给我做木马!你全都没做!你敢现在闭眼,我以后天天穿孝服!穿十年!”
他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有点散,却固执地不肯移开。“甜宝……”他哑声说,“我没骗你。”
“你就是骗人!”她哭出声,却不敢大声,唯恐惊着他,“你伤得好重……你怎么能伤得这么重……你明明最厉害……你不是战神吗……怎么会……”
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胳膊刚动就滑下去。她赶紧接住,把他的手捂在自己脸上,冰凉的脸颊贴着他滚烫的手心。
“我不冷。”她说,声音发颤,“你才冷。你手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你别烧起来……你一烧就说胡话……上次说要给我摘星星……差点从房顶摔下来……”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极轻的一下,转瞬即逝。
她盯着他,忽然发现他胸口起伏变得很慢。她慌了,手指又去探他脖子,脉还是跳,但细得像要断了。
“你别睡!”她摇他,“你再睡我就咬你!我真咬了!你信不信!”
他没反应。
她真的张嘴,冲着他手臂狠狠咬下去,留下一圈牙印。血混着口水渗出来,她松口,含着泪说:“疼不疼?疼就睁眼!”
他还是没睁眼。
她抱着他,头抵在他肩上,一下下蹭他耳根,像小时候哄睡那样。“你听我说话,”她低声说,“你听我说。咱们还没逛够集市。你还欠我三串糖葫芦。你说过冬天堆雪人要给我镶金边。你说过要教小宝使剑……他现在五岁了,等你醒了就能教……你别现在走……你走了让我怎么办……我连药箱在哪都不知道……我只会缝荷包……你教我认草药的时候总打瞌睡……现在轮到你醒过来了……轮到你了……”
外面脚步声到了门口,火把光照进来一片晃动的红。
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几乎成了气音:“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一辈子不是五天,不是五年。是到头发白,牙齿掉光,走不动路,还要坐在院子里吵架。你少一天都不行。你听见没有?少一天我都不依。”
燕云骁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立刻抬头,看见他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努力睁开。她屏住呼吸,轻轻唤他:“燕云骁?”
他眼缝里透出一点黑,模糊地映着她的脸。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风吹灰烬:“……没……死。”
她瞬间泪如雨下,却用力摇头:“你骗人。你明明伤得要死。”
他想抬手碰她,只动了动指尖。她立刻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紧紧握住。
“灯……”他低声道,“点灯。”
她扭头,看见角落油灯还在,扑过去点燃,捧到他面前。“亮了。”她说,“你看,亮了。”
他目光缓缓移到灯上,又慢慢转回来,看着她,极轻地说:“……好看。”
“什么好看?”她哽咽。
“你……哭得……丑。”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我……喜欢。”
她破涕为笑,又哭得更凶。
门外有人欲进来,她回头吼:“站住!不准靠近!谁也不准动他!他是我夫君!我要守着他!谁敢碰他一根手指,我让他全家改姓!”
来人默默退后。
她转回来,把灯放在地上,整个人挪到他身边,拿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她靠着墙,把他脑袋轻轻抱进怀里,一只手始终握着他。
夜很长。
她不停跟他说话,说小时候偷吃桂花糕被他抓到,说他在演武场扮马让她骑,说他背她回房时总抱怨她长胖了。她说累了就安静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快天明时,她感觉他手指又动了动。
她低头,看见他睁开一条缝,目光昏沉,却牢牢锁着她。
“甜宝……”他气音般地说,“……冷。”
她立刻把脸贴上去,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不冷了。”她说,“我在呢。我不走。你睡吧,我守着。你要是敢半夜溜走,我追到阎王殿也把你揪回来。”
他眼皮慢慢合上,嘴角却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吻了吻他额头,轻得像落了一片雪。
烛芯爆了个小火花,屋内光影轻轻一晃。
她抱着他,一动不动。窗外天色微亮,晨风穿过缝隙,吹得灯焰摇曳,照出两人相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