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的路比来时沉默得多。来的时候十名弟子虽不算有说有笑，但至少还有人低声交谈，赵灵儿还偶尔回头催促方宇走快些。现在整支队伍鸦雀无声，只有靴底踩在碎石和枯叶上的沙沙响，像一队疲惫的蚂蚁在暮色里缓慢穿行。受伤的弟子由秦执事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左臂的绷带渗出一圈暗红色的血迹，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方宇走在林渊前面半步，长剑已经收回剑鞘，但他走路的姿势明显绷着，肩膀僵硬，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没放下来。
王大壮扛着重刀殿后，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拉风箱，每一步都在山路上踩出一个深深脚印。他已经扛了整整三个时辰的重刀，谁提换手他都不肯。
林渊走在队伍中段，怀里抱着小九。白狐幼崽缩在他臂弯里，用短袍的下摆裹着，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脑袋。它的右后腿重新包扎过，绷带是从孟长老随身药囊里拿的灵纱布，止血生肌的效果比普通绷带好得多。小九睡了一路，偶尔在梦里抽搐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爪子无意识地挠着林渊的袖子。
林渊低头看它腿上的那圈黑色纹路。灵纱布遮住了大半，但边缘还是露出来一截，形状和他后背上那道封灵阵如出一辙。他想起黑衣人头领看到小九时的眼神——那不是想杀它的眼神，是想占有它的眼神。贪婪，饥渴，像饿狼看到落单的羊羔。但为什么？一只受伤的白狐幼崽，就算品种稀罕些，也不至于让筑基境的修士露出那样的表情。除非他们知道这只白狐真正的来历。
而钟不语一定也知道些什么。上次她来看小灰，只看了片刻便神色微变，说了一句“养着吧”就走了，多一个字都不肯解释。林渊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小灰，后来才反应过来，她看的是小灰蹲着的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什么？他后来回去看过，只有一片普通的灌木丛，地上有几根灰毛，是小灰蹭掉的。但灌木丛后面就是那片藏着古老符文的藤蔓山壁。
小灰扒开藤蔓让他看到的那些符文，和黑衣人身上的“墟”字烙印笔画一致；小九腿上的黑色纹路，又和他背后的封灵阵一模一样。这两只妖兽——如果小灰也算妖兽的话——和归墟之间的关系，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天璇宗的山门在暮色里渐渐清晰。青石台阶尽头，两尊石兽蹲在暮光里，轮廓被夕阳染成暗金色。守山弟子远远看见队伍，立即敲响山门铜钟，钟声沉厚悠长，在山谷里一圈圈荡开。不多时，几名内门执事快步迎下山来，为首的是方长老，方宇的父亲，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头永远拧着，像是长在脸上的。
方长老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停，确认方宇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转向孟长老：“怎么样？”
孟长老摇了摇头，三言两语把林中的遭遇讲了一遍。说到黑衣人袭击哨站时，方长老的脸色沉了沉；说到那群黑衣人看到白狐时的反应，方长老的目光便落在了林渊怀里的那团白毛上，停留了两息，没有说什么。
“先回去。”方长老转身带路。
当晚，宗门没有召集议事，也没有人来找林渊问话。这反而让林渊更加不安。以宗门的规矩，外出任务遭遇不明势力袭击，回来后第一件事就该是去执法堂做详细汇报。但孟长老和秦执事进了主峰就没再出来，方长老也不见踪影，整个内门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湖面。
林渊把小九带回竹屋时，小灰正蹲在门槛上，一只爪子举着一颗不知从哪偷来的红果，啃得汁水四溅。看到林渊怀里的白团子，小灰的动作顿了一下，红果从爪子里滚落，咕噜噜滚到林渊脚边。
小灰跳下门槛，绕着林渊转了一圈，伸长脖子去闻小九。闻了一下，耳朵猛地竖起来，倒退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声——不是威胁，但也不是欢迎。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小九也醒了。它从林渊臂弯里探出头，金色的眼睛对上小灰乌黑的眸子。两只妖兽对视了足足五个呼吸，谁也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小九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重新埋进林渊的袖子里，尾巴轻轻摆了一下，似乎在说“知道了”。小灰居然也就此收了声，默默捡起地上的红果，跳到屋角的草堆里，背对着林渊啃了起来。
林渊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又重了一层。它们显然是认识彼此的——不是见过面的那种认识，而是更深层的，像是同一类存在之间的互相辨认。
他决定明天去找钟不语。但今晚，他太累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林渊醒来时，小九盘在他枕头上，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呼吸均匀。小灰蹲在窗台上望着外面发呆。阳光穿过竹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有那么片刻，林渊几乎觉得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但他翻了个身，后背的纹路碰到竹席，传来一阵隐隐的灼痛——不是噩梦，是真的。
下午，林渊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在内门西侧，是一栋三层石楼，外面爬满了爬山虎，远远看去像一座绿色的坟冢。管理藏书阁的是古长老，一个干瘦的老头，背有点驼，说话慢吞吞的，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他对林渊还算和善，因为林渊每次来都会帮他整理书架，不吵不闹，借书还书也从不逾期。
今天古长老不在，阁里只有林渊一个人。他绕过前厅的公共书架，推开一扇嘎吱作响的木门，走进存放宗门旧档和残本古籍的偏室。这间偏室平时很少有人来，书架上落满了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霉菌混合的味道。林渊点亮桌上的一盏小油灯，开始在书架上翻找。
他要找的不是功法秘籍，而是记录——任何关于“墟”这个符号的记录，任何关于特殊体质的记载，任何与妖兽森林那些符阵有关的东西。
翻了将近一个时辰，有用的东西几乎没有。宗门旧档大多是历年的任务记录和弟子考核名册，偶尔有几本关于妖兽种类的图谱，也都是常见品类。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本夹在书架缝隙里的薄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纸张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像是被谁随手塞进去就再也没拿出来过。
林渊小心翼翼地抽出册子，就着油灯的光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笔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内容零碎不全，大部分是某位前辈修士的游历见闻和修炼心得，中间夹杂着大量被涂黑的段落和撕掉的页码。他逐页翻看，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只剩下半张，上半部分被人撕掉了，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剩下的半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加潦草，像是执笔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
“……所谓圣教者，非人间之教也。其众以‘墟’为印，行于暗影，所图者——”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只剩下一道斜斜的墨痕，像是一笔没能写完的捺。
“圣教。”林渊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不是“归墟”，是“圣教”。如果这个所谓的圣教和黑衣人有关，那么“归墟”可能是组织内部的自称，而“圣教”是外人对它的称呼——或者反过来。但无论如何，这个以“墟”字为印的组织，在这本册子里被提到了，而提到它的那一页被人刻意撕掉了。
谁会撕掉藏书阁里的书页？宗门的高层。为什么不让普通弟子看到？不想让弟子知道圣教的存在——或者害怕什么。
林渊把册子合上，原样塞回书架缝隙里。他没有拿走它，因为拿走没有任何意义，残页上的信息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他现在需要的是找一个人问清楚，而那个人必须愿意开口。
古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偏室门口看着他。油灯的光只照到门口三尺远，古长老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但林渊注意到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拐杖头雕着一只闭着的眼睛——那只眼睛雕刻得极为精细，眼皮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让人看了莫名发毛。
“你小子在翻什么？”古长老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
“找些修炼心得，”林渊说，“我修炼速度太慢了，想看看前辈们有没有什么诀窍。”
古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油灯光里一闪一闪的。“修炼慢不一定是坏事，”他慢吞吞地说，“有时候慢的东西，活得久。反倒是那些快的东西，往往来不及长大就被掐断了。”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林渊正想追问，古长老已经转过身去，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只丢下一句话飘回来：“有些事别查。翻翻修炼心得可以，别翻太深。太深的地方，油灯照不亮。”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古长老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而沉重的节拍。
他离开藏书阁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整个内门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山的轮廓在暮霭中变得模糊。林渊走在回竹屋的石径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半页残章上的字。
走到半路，他在后山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左边是回竹屋的路，右边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小径，杂草丛生，像是很多年没有人踩过了。小径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频震动。
他想起了上次在后山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冰棺”“封印松动”这些词，还有方长老严厉的警告。这片后山深处是天璇宗的禁地，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林渊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往右拐。现在不是时候。他怀里抱着一只来历不明的白狐，背上背着一道即将崩解的封印，脑子里装着一个只有半截名字的神秘组织。再去碰宗门的禁地，只会让所有盯着他的目光变得更加警觉。
他回了竹屋，给小九换药，给小灰烤了一条从伙房用灵石换来的青鳞鱼。夜里，他盘膝坐在床上运功，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炼气三层的瓶颈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淡金色的灵力在丹田里氤氲着，比一个月前浓郁了不少。陆沉舟说过，他修炼虽慢，但根基扎实，一旦突破，后面的路会比别人走得稳。
就在他收功准备睡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翅膀扑腾声。一只青羽信鸟穿过竹影，落在他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林渊取下竹筒，倒出一张卷得紧紧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十二个字，字迹锋锐如刀，是陆沉舟的手笔：
“我无恙，勿念。修炼勿停。勿查圣教。”
林渊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陆沉舟在千里之外，却知道他在查什么。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陆沉舟从一开始就知道圣教的存在，而且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与他有关的一切。
师父不让他查，说明师父在怕。
而能让陆沉舟这种人感到恐惧的东西，就是他必须查下去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