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铁门下方的缝隙流进来,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白芷跪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后。她听见外面打斗的声音停了片刻,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倒下,重物坠地。
她屏住呼吸,耳朵贴着地面听。
门外有喘息,很沉,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认得这声音——燕云骁累狠了才会这样喘气。上回他练剑练到脱力,也是这般,躺在演武场边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剑柄不放。
“你别硬撑……”她低声说,又觉得自己傻。这话隔着一道铁门、一层地砖、一堆敌人,他怎么可能听见?
可她还是喊了出来:“燕云骁!不准你涉险!”
声音不大,却把自个儿吓了一跳。原来已经哑了。她清了清嗓子,再喊一遍,这次拔高了调子,带着点平日撒娇时的劲儿:“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你要是敢受伤,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缝荷包了!”
门外没动静。
她急了,往前蹭了几寸,膝盖在地上磨得生疼。门缝底下那摊血还在扩大,像一块脏布慢慢浸透。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湿热的一角,就听见头顶瓦片咔啦一声轻响。
不是风。
她猛地抬头。
燕云骁靠坐在铁门前,左肩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台阶上。他闭着眼,手里握着剑,指节发白。刚才那一声呼喊钻进耳朵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眼皮抖了抖,随即睁开。
“我不涉险?”他低声道,嗓音沙得不像样,“谁来接你回家?”
他说完,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血和汗,混成一片。他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墙才稳住。刚站直,耳尖一动——屋梁上有东西在挪。
三个人。
藏了半宿,终于等到了破绽。
他没抬头,反而把剑横在身前,脚步往侧边滑了半步,正对着阶梯拐角的阴影处。那里是死角,人跃下来必会滞空一瞬。
果然,瓦片掀开,黑影掠下。
他早有准备,剑锋斜挑,迎着最先落地那人手腕削去。对方反应也不慢,空中拧身避让,手中短刃格挡,“铛”地一声火星四溅。第二人紧随而至,一脚踹向他胸口,他往后仰,借势翻滚,避开要害,但左肩旧伤被牵扯,痛得眼前一黑。
第三人落在他背后,飞镖已扣在掌心。
燕云骁没回头,反手将剑柄猛砸向后方。那人躲得快,镖还是射了出去,擦着他耳廓飞过,钉入墙壁,尾端嗡嗡直颤。
他喘了口气,站定,重新摆出架势。
三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主。一个使双刀,一个用链子锤,最后一个最阴,专打下盘,脚底抹油似的滑溜。三人配合默契,明显是冲着耗死他来的。
他不怕打群架,就怕拖时间。
白芷在里面,不能久留。
他咬牙上前,剑走直线,逼得双刀客连退两步。链子锤趁机甩出,铁链缠上他右臂,他顺势一拽,把那人拉近,膝盖顶上对方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还没缓过,他已抽剑横扫,逼开第三人的匕首。
可就在这时,铁门内传来拍打声。
“燕云骁!你听见没有!不准打了!”白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又急又哑,“你再不收手,我……我今晚就睡柴房,不让你进门!”
他差点笑出来,嘴角一扬,却被飞来的链子锤刮了脸颊,火辣辣地疼。
“你说啥?”他一边格挡一边回嘴,“柴房老鼠多,我明早还得给你抓虱子?”
“那你现在就给我停下!你当我不知道你喘得像头老牛?你再不停,我以后天天煮苦瓜汤给你喝!”
“你哪次不是说着说着就改口?”他冷笑一声,剑锋突刺,逼退一人,“上回说不吃酸梅糕,结果半夜偷摸爬厨房,被青禾撞见,脸红得像猴屁股。”
“那是意外!”
“这次也是。”
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梁上又有异动。不是人,是一块松动的砖头被人悄悄推开,露出一条窄缝。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探了出来,正往下放一根绳索。
他心头一紧。
里面的人要动手了。
他猛地发力,一剑逼开双刀,旋身踢飞链子锤,抽出腰间备用短刃,朝着梁上掷去!短刃破空,钉入木梁,绳索应声断裂。
上面那人缩手不及,骂了一句,迅速退隐黑暗。
燕云骁没追,反而转身扑向铁门,一手拍在门板上:“白芷!别动!待在原地别动!”
“我动什么?”她在里面嚷,“我又不是狗,你还命令我?”
“那你老实待着!”
“谁要你管!你先管好你自己!你左边那个要偷袭!”
他猛然侧身,堪堪避开刺来的匕首,反手一剑划过那人手臂。那人吃痛后撤,三人攻势略缓。
他靠着门,喘了几口粗气,听见她还在里面嘀咕:“你瞧瞧你,衣服都破成渔网了,回去怎么见太后?人家问起来,我说你跟野狗打架输了?”
“你要再啰嗦,我就说是你放的狗咬的。”
“你胡说!我哪有狗!”
“你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就是你养的狗,专咬欺负你的。”
里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小声说:“那你快点回来,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闭了闭眼,喉咙发紧。
门外三人重整阵型,再次逼近。
他知道不能再拖。可体力已经见底,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右手开始发麻。他换左手持剑,刚迈出一步,忽听得铁门内传来窸窣声。
像是砖石被撬动的摩擦。
他猛地回头,盯着门板:“白芷?”
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声音。
他心一沉,抬脚就要踹门,却被链子锤缠住小腿,一个趔趄,单膝跪地。双刀趁机扑上,一刀砍向他脖颈,他低头闪过,刀锋削断几缕发丝。
他怒吼一声,反手将短刃掷出,正中那人肩窝。那人惨叫倒地,但他自己也被链子锤拽倒,重重摔在台阶上,后脑磕在石沿,眼前金星乱冒。
就在这一瞬,铁门内响起一声闷响。
像是木板被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往里走。
“白芷!”他嘶吼,“说话!你在哪?”
里面依旧无声。
他挣扎着爬起,顾不上伤,拎剑就往铁门冲。可那三人不死心,再度围上。他挥剑逼退一个,却被链子缠住手腕,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
他不管了,干脆放手,任由长剑落地,双手抓住铁门缝隙,用力往上推!
门没开。
他转而用肩膀撞,一下,两下,第三下时,门框震得簌簌掉灰。
“白芷!回答我!”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我在!”她的声音传来,带着慌,但没哭,“我在呢!有个洞开了,有人进来!我拿木条指着呢!你别慌!”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别靠近他!别让他骗你!”
“我没傻!”她喊,“他拿麻布袋想套我头,我早看见了!我现在躲在柱子后面,你快点!你再不来,我就拿木条敲他脑袋!”
“你敢。”他咬牙,“那是我的活。”
“你还不来,我就抢你差事!”
他咧了下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体力彻底透支了。
他靠着门滑坐下去,手仍死死抓着门缝。门外三人见状,互看一眼,缓缓逼近。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可他不能倒。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再抬手时,已将袖中最后一枚暗器夹在指间。
那是白芷去年塞给他的小玩意,说是防身用,其实就跟小孩玩的弹珠差不多大。他一直留着,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甜宝,”他低声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这次听哥的——别出来。”
话音落,他猛地起身,冲向三人。
剑不在手,他就用拳头。
第一拳砸在双刀脸上,鼻血喷出。第二拳被链子锤挡住,他顺势抓住铁链,硬生生往前拖,把那人拽得踉跄。第三人扑上来,他侧身让过,反手将暗器弹入对方眼睛。
那人惨叫捂脸,他趁机夺过链子锤,抡圆了砸向双刀胸口。骨头碎裂声响起,双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不动了。
剩下那人转身就跑。
他没追。
反而跌跌撞撞扑回铁门前,一手拍门:“白芷!我来了!你别怕!”
“你才怕!”她在里面喊,声音发颤,“你嘴角流血了你知道吗!你再不进来,我真的……真的要哭了!”
“不准哭。”他抵着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一哭,我就心软。心一软,就打不过人。打不过人,就不能回家陪你吃糖醋排骨。”
“那你快点!”
“嗯。”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撞门,忽听得里面一声惊叫。
“他过来了!他过来了!”
紧接着是木条砸地的声音,脚步声逼近。
他双眼赤红,抬脚猛踹!
门没开。
他再踹!
门框裂了道缝。
里面传来搏斗声,椅子翻倒,东西砸地。
“住手!”他怒吼,声如雷霆,“我杀了你们全家!”
可那声音太远。
他只能眼睁睁听着里面的动静越来越乱,越来越近——
直到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缓缓从墙角的暗道中探出,五指张开,朝着蜷缩在角落的白芷伸去。
她举着半截木条,对准那只手,声音发抖却坚定:“你再过来,我就打你!我夫君马上就到!他比你厉害一百倍!”
那只手顿了顿。
随即,缓缓向前。
她咬唇,举起木条。
门外,燕云骁最后一次撞向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