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落在池边石凳上,白芷的发梢被风撩起一缕,贴在燕云骁的袖口。她靠在他肩头,呼吸匀净,手还搭在小腹上,像是睡熟了。他没动,也不敢动,只用眼角余光扫着她手腕上的银铃——叮当响了一声,是风吹的。
“我得走一趟。”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压得极轻,怕惊醒她。
白芷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去哪儿?”
“兵部急报,北境有异动。”他慢慢抽出手臂,替她把薄披风往上拉了拉,“你再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她这才睁开眼,歪头看他:“非得现在去?”
“嗯。”他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腰间剑带,“守卫我都加了双岗,你别乱跑,等我回来摘花给你。”
她撑着石凳要站起来,他立刻伸手扶住她肘部:“慢点。”
“我又不是泥捏的。”她嘟囔一句,却由着他搀着,“那你快点回来,我想吃桂花糕。”
“厨房备着呢。”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别下水。”
“谁要下水!”她翻白眼,“我又不是五岁小孩!”
他嘴角一抽,没说话,抬脚往园外走。走了五步,停住,回头。她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他又看了两眼,才大步离去。
白芷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头拍了拍肚子:“爹走了,咱们清静了。”
她绕着池子慢慢走了一圈,看见一枝红梅探出假山,开得正好。她踮脚去够,裙角蹭过湿滑的青苔,差点打滑,赶紧扶住石头。
“哎哟!”她小声叫,“这要是摔了,他非把我关屋里三个月不可。”
她退后两步,左右看看,没人。便蹲下身,从绣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这是她前些日子让裁缝改衣裳时顺的,一直藏着防身。
“剪一枝就回。”她自言自语,“不贪心,不惹事。”
她刚剪下半枝梅花,忽觉脑后一凉,像是有人吹了口气。她猛地回头,假山后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石孔,呜呜作响。
她皱眉,正要起身,鼻尖忽然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檀香混了蜜糖。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醒来时,她在一间石室里。
地上潮湿,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躺在角落,手腕被粗麻绳捆着,背后靠着冰冷的墙。她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低头摸肚子——胎位还好,孩子没闹腾。
“还好……”她喘了口气,“没摔着你。”
她仰头看了看,头顶有条窄缝,透进一丝天光,照见墙上霉斑和干涸的水痕。铁门紧闭,门外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听着不像家养的,倒像是野狗在争食。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勒得生疼,但没伤着骨头。她深吸三口气,学着燕云骁教的那样,先稳心跳,再想出路。
“他在哪儿?”她小声问自己,“肯定在找我。”
她想起他临走前回头看她的样子——那眼神,分明是舍不得。她当时还笑话他啰嗦,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察觉什么了?
“不可能。”她摇头,“他要是知道有事,就不会走。”
她咬住下唇,忍住心里那股慌。她不怕死,可她不能让孩子出事。她得活着,得等他来。
她开始听动静。滴水声,每隔七八息响一次,在左后方。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股陈年灰尘味。她侧耳细听,门外似乎有脚步,很轻,来回走动。
“两人。”她判断,“一个重,一个轻,轮值守夜。”
她试着挪了挪身子,背抵着墙,一点点往门口蹭。每动一下,手腕就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停。蹭到门边,她把耳朵贴上去。
外面有人低语:“头儿说,亲王一回城就动手,咱们得撑住。”
“他敢攻进来?不怕伤着他媳妇?”
“哼,怀孕的更金贵,不敢乱来。”
白芷听完,慢慢缩回身子,靠墙坐着,手又摸上肚子。
“听见没?”她低声说,“他们拿你当筹码呢。”
她忽然笑了:“可他们不知道,你爹比谁都疯。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这院子明天就能变坟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惧意,只剩一股倔劲。
“我不喊,不哭,不闹。”她对自己说,“我就等他。他一定会来。”
而此时,燕云骁已策马奔至府门前。
他刚下马,迎面跑来个婢女,脸色发白:“王爷,王妃……不见了!”
他脚步一顿:“什么不见了?”
“花园里找不到人,守卫说没见她离开,可……可这是在梅林边上捡到的。”婢女双手捧上一段断链——正是白芷腕上银铃的残骸,链子从中断裂,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燕云骁盯着那截链子,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搜。”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已经搜了,花园、偏院、角门都查过,只发现几串杂役的脚印,往西边去了。”
他抬眼,看向西郊方向。
“调亲卫三百,封锁四门,悬赏千金,凡报信者,立赏。”他翻身上马,长剑出鞘,指向西,“走。”
马蹄如雷,一路疾驰。城西废弃别院外,荒草齐腰,墙垣倒塌,门扉半掩。他跃下马,一脚踹开大门,木屑飞溅。
院内无人应答。
他一步步走进去,靴底踩碎枯枝,发出咔嚓声响。四周寂静,连鸟都不曾飞过。
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门槛内侧——一串小小的足印,沾着泥,是女子的绣鞋,右脚外侧有一道斜痕,是他亲手给她补过的针脚。
是他认得的鞋。
“白芷!”他猛然抬头,声如裂帛,“滚出来!交人!”
无人回应。
他拔剑,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刺耳鸣响。
“我数三声。”他一字一顿,“一。”
院内依旧死寂。
“二。”
屋顶瓦片微微一动,似有黑影闪过。
他冷笑一声,剑尖直指内庭:“最后一次。三。”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一脚踹开主屋大门,长剑横扫,逼退两名扑来的灰衣人。他不管他们,目光直扫室内——没有她。
“人在哪?”他揪起一人衣领,剑抵咽喉。
那人咬牙不语。
他松手,反手一剑劈断其右臂,血喷当场。那人惨叫倒地,他看都不看,转身盯住另一人。
“地下。”那人颤抖开口,“密室……在西厢……”
燕云骁不再听,转身冲向西厢。整座院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亲卫在外列阵,箭上弦,刀出鞘。
他一脚踹开西厢房门,屋内空荡,只有一块活动地砖。他俯身掀开,露出一道向下阶梯,阴风扑面。
他举剑在前,一步步走下。
石室铁门紧闭,门缝透不出光。他抬脚猛踹,门纹丝不动。
“白芷!”他拍门,“是我!”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我在。”
他闭了闭眼,额头抵上门板,声音终于抖了一下:“怕吗?”
“不怕。”里面的声音稳稳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咬牙,回头吼:“砸门!”
亲卫冲下,斧凿齐上。铁门厚重,一时难破。
他站在门外,一手贴在门板上,仿佛能透过铁皮触到她。
“再等等。”他说,“我带你回家。”
而石室中,白芷靠在墙角,听见他的声音,终于松了口气。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又笑了。
“听见没?”她对肚子里的孩子说,“你爹来了。这下,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