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语气和方才说“不收徒”一样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又不带任何施舍的意味，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许林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拒绝的话。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可怜”这个词的同义替换——有人用眼神说，有人用语气说，有人用那种刻意放轻了的嗓音说，每一种都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想要别人的怜悯，不想要额外的照顾，不想要任何人因为他没有家就多看他一眼。他能把自己照顾好，一个人也过得下去，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但他看着江让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
什么多余的都没有。不煽情，不追问，不试图做任何情感上的介入。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在发烧，得买药，我带你过去。
就是这么简单。
“不用了老师，”许林枫还是开口拒绝了，“我……”
“走吧。”江让已经转过身去了，没有回头，大衣下摆轻轻一扬，走出了阅览室的门。他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刻意等谁，但也没有把门带上——门敞着一条缝，暖气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像是在告诉他：跟上。
许林枫站在桌子旁边，捧着那本书，看着敞着的门缝，怔了好一会儿。
阅览室里暖气吱呀吱呀地响。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团揉皱的稿纸上，照在空了的烟盒原本摆放的位置上，照在那本《文气论》的封面上，“江让”两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把桌上乱七八糟的稿纸拢了拢塞进抽屉里，弯腰把椅子推好，然后抱起书包，朝那扇敞着的门走了过去。
走廊里，江让站在楼梯口，一手夹着那几本资料，一手插在大衣兜里，背影修长而安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始下楼梯。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许林枫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窗半敞着，北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他被风一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额头的热度被风一激，反而觉得更晕了。但他抱紧了怀里的书包，加快了两步，跟了上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江让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确认跟上后，继续往外走。
出了图书馆大门，风迎面扑来，比走廊里猛烈得多。校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风里摇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天灰得很低，像是压在城市头顶上的一块铅板。
校医院在校园西北角，走过去大约十分钟。江让走在前面，步伐放慢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回头说话。他只是在前头走着，背影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林枫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虚。发烧烧到这个程度，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的，眼前的景物偶尔晃一下，他要用力眨几次眼才能重新聚上焦。他把书包带子又往肩上拽了拽，咬着牙跟着那个深灰色的大衣背影，一步也没落下。
校医院值元旦班的是个中年女医生，正坐在诊室里嗑瓜子刷手机，看到有人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量了他们一眼。
“怎么了？”
“发烧，”江让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许林枫，“帮他看看。”
医生拿起体温计甩了甩，递过去：
“来，夹上，五分钟。”
许林枫接过来，老实地夹在腋下，规规矩矩地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江让站在一旁，把那几本资料放在诊室的桌子上，随手翻开了一本，看起来不打算走了。
许林枫坐在那里，浑身烧得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他偷偷看了江让一眼——江让靠在诊室的暖气片旁边，大衣敞着，低头翻那本资料，侧脸被日光灯照着，轮廓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的手指捻过书页，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两行，然后又翻一页，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
诊室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许林枫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快要靠到椅子背上的时候又猛地惊醒，偷偷睁开眼看江让还在不在——还在，靠在暖气片旁边看书，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觉得安心了一些，又闭上眼。
五分钟到了，医生取了体温计，举到灯下看了一眼：
“三十九度七，烧得不轻。怎么烧成这样才来？”
许林枫没吭声。
医生开了药，退烧的消炎的，叮嘱了一堆：
“多喝水，按时吃药，明天如果还烧就得来打点滴了。”
她把药单递给江让，大概以为他是家长。
江让接了药单，去隔壁窗口取了药，拎着白色半透明的药袋回来，递给许林枫。
许林枫站起来，接过药袋，袋子被江让的手攥出了几个浅浅的折痕。他看着那个药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
“谢谢老师。”
江让“嗯”了一声，拉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元旦的傍晚，校园里路灯亮得比平时早，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食堂的灯也亮着，但元旦假期开饭早，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
出了校医院的门，两个人走在校园的主路上，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江让停下了。
“吃过饭了吗？”
许林枫愣了一下，摇摇头。
江让看了一眼食堂的窗户，里面灯火通明，但透过玻璃能看到打饭的窗口已经没什么菜了，几个不锈钢菜盆底朝天摞在一起，只剩角落里还有一份番茄炒蛋和半盆紫菜蛋花汤。
“食堂没什么吃的了，”江让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想了想，“走吧，外面随便吃点。”
许林枫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烧成一团浆糊，做不出任何判断。他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人说什么他都想跟着去，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只是单纯地觉得，跟着这个人走，好像一切都不用自己操心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从他记事起，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扛着的——生病了自己熬，没钱了自己挣，难过了自己消化，像一株没人浇水的草，靠着一口浊气活到现在。忽然有一个人走在他前面，替他撩开帘子，说“跟着我走”，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江让已经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他。
路灯下，那孩子的脸红得不正常，站在冷风里，整个人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树。怀里抱着书包，书包的拉链开了一条缝，露出那本《文气论》的书脊。
“愣着干什么，”江让的声音不大，被风削得有些散，但咬字很清楚，“跟上。”
许林枫抱紧了书包，迈开了步子。
北风从身后推着他，他走得不太稳，但每一步都朝着那个深灰色的大衣身影的方向。他走在空旷的校园里，走在元旦的暮色里，走在寒风和路灯交织的光影里，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药袋。
他说“跟上”。
他就跟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