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在山林中回荡，尖锐而急促。林渊三人赶到集合点时，孟长老已经站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手中长剑出鞘，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其余弟子陆续从林中钻出，赵灵儿那一组到得最快，她的灵符已经捏在指尖，符纸上朱砂纹路微微发光。最后两组弟子跟着秦执事从北面退回来，其中一名弟子左臂挂了彩，袖子被撕掉半截，伤口不算深，但血流了一胳膊。
孟长老看了一眼那名弟子的伤，眉头紧锁：“什么东西伤的？”
“没看清，”那名弟子咬着牙说，“像是一道黑影，速度太快了。秦执事追上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秦执事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不是妖兽。是人，至少是人的形状。但身法极快，在林子里像鱼在水里一样，根本追不上。”
“又是黑衣人。”方宇压低声音对林渊说。
林渊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玄铁刀搁在膝盖上，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面色还算镇定，但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背后的灼烧感已经退了下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缓慢蠕动。他知道那是封灵阵的纹路在蔓延，但他没时间去管。
孟长老让受伤的弟子包扎好伤口，重新调整了队形。十名弟子不再分组，而是围成一个圆圈，面朝外，两位执事一前一后居中策应。
“情况比预计的更复杂，”孟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片森林里不止有妖兽。根据秦执事刚才看到的情况，至少有一名不明身份的人在林中活动，速度极快，而且——他对地形非常熟悉。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保持阵型，不许单独行动。”
方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孟长老，我能不能说一句？”
“说。”
“我们刚才在林子里发现了脚印，”方宇看了林渊一眼，“靴印，底部有一个字。林渊说那个字是——墟。”
孟长老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握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林渊的眼睛。孟长老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那个字你不要再提。至少在回去之前，不要再提。”
方宇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赵灵儿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方宇便闭上了嘴。
队伍继续向森林中层推进。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树冠已经完全遮住了天空，只剩下零星几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像一块块碎裂的金子。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那是铁锈和腐烂混合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慢慢地烂掉。
地上的符阵刻痕也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道，现在几乎铺满了地面，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刻痕的纹路更加复杂了，不再是简单的曲线，而是开始出现棱角和交叉，组成了某种有规律的图案。林渊认出了其中一部分——昨天小灰带他看的山壁符文里，有同样的笔画结构。扭曲的，纠缠的，像一条条互相啃咬的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了。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约莫一人高，表面长满了青苔，但青苔遮不住上面刻着的字。那是三个大字，笔画古朴，刻痕深处呈现一种暗沉的赭红色，像是用什么颜料浸染过。
“守护至死。”林渊念出了那三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心口猛地一跳。
这三个字他认得。不是见过，是认得——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反复念过。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脑子里只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快得抓不住：一个女人的背影，弯着腰，把什么东西藏进地窖里。画面一闪就没了，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
“林渊？”方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发什么呆？”
林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胸口上。那里挂着养父留给他的玉佩，玉佩温热，像是被体温捂热的，又像是自己发出来的温度。他松开手，说：“没什么。这块石碑……感觉有点奇怪。”
孟长老走到石碑前，伸手抹去表面的青苔，露出刻痕深处那些赭红色的痕迹。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血，”他沉声说，“人血。至少是筑基境以上的修士的血。而且——时间很久了，至少几百年。”
几百年前的人血，浸染了这块石碑，颜色至今没有褪尽。什么样的血能留存这么久？林渊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块石碑跟林家有关。“守护至死”这四个字，他在养父留下的零碎话语里隐约听到过。养父从不多说他的身世，但有一次喝醉了酒，曾喃喃地说过一句：“林家的人，生来就是要守护什么东西的。守到死为止。”
他当时以为那是醉话。现在看来，那可能是养父唯一一次失口说出的真话。
就在这时，林渊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了那道黑影。
黑影从石碑后方的密林中一闪而过，速度比上一次更快，几乎只是光线扭曲了一下。但林渊这次看清了一些——那是一个人的轮廓，穿着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脸。黑影闪过的瞬间，林渊看到对方的手腕上有一个发光的符号。
那是一个扭曲的“墟”字。
和地上的脚印一样，和山壁上的符文一样。
“那边！”方宇也看到了，长剑一指。
孟长老和秦执事几乎同时出手，两道身影如箭一般射入密林。但只过了不到十个呼吸，两人就退回来了。孟长老的脸色极其难看，摇了摇头：“不见了。而且——他在林子里不止一个人。我看到了至少三组脚印。”
三组。至少三个黑衣人。
秦执事看了一眼天色，说：“老孟，天快黑了。在妖兽森林里过夜不是好主意，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先退到外围扎营，明天一早再推进。”
孟长老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退。保持阵型，原路返回。”
队伍开始后退。林渊走在最后面，离开空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石碑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矗立着，上面那三个赭红色的字像三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回望着他。
“守护至死。”
林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
回到外围扎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孟长老选了一块背靠山壁的高地，让弟子们在四周布下警戒符阵。篝火点了起来，火光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受伤的弟子已经重新包扎了伤口，靠在背包上半睡半醒。方宇坐在火边擦拭长剑，王大壮在一旁磨刀，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灵儿走过来，在林渊旁边坐下，手里还捏着那枚灵符。她是这批弟子里最安静的一个，平时话不多，但心思细密。
“你今天看到那块石碑的时候，脸色不对。”赵灵儿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渊没有否认。
“我听说过一些事，”赵灵儿看着篝火，语气平淡，“关于你的。宗门里有人传，说你的灵力是金色的。金色灵力很少见，至少在炼气期很少见。”
“所以呢？”林渊问。
“所以我不觉得那是坏事。”赵灵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我师父说过一句话——‘罕见的东西，往往会招来罕见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赵灵儿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篝火烧了一会儿，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几颗火星溅到夜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林渊靠着背包，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块石碑上的三个字。还有那个女人的背影，那个被藏进地窖的婴儿——如果那个婴儿是他自己，那么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把婴儿藏起来？她在躲什么？
答案似乎就藏在那个“墟”字后面。但那个字背后的东西，像这片森林一样幽深黑暗，他只能看到最外面的一层轮廓。
半夜，林渊被一阵极轻的呜咽声惊醒。
他睁开眼，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守夜的弟子靠在石壁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那呜咽声没有停。
极轻，极细，从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里传来。林渊握住刀柄，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灌木丛很密，他拨开枝条，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蜷缩在树根下面。
那是一只白狐幼崽。
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浑身雪白的绒毛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右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它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林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白狐幼崽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林渊把它轻轻抱起来，白狐幼崽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它没有挣扎，反而把头埋进了林渊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呜鸣，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林渊抱着它走回营地。篝火的余烬映在它白色的皮毛上，他这才看清——白狐幼崽的右后腿上，除了那道野兽撕咬的伤口之外，还有一圈极细的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
那圈纹路的形状，和他后背上的封灵阵，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