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布角在岩角上拍打,像一面残破的小旗。
秦耕的手搭在腹部,没再碰种子袋。他闭着眼,呼吸浅而匀,可眼球底下有细微的颤动。铁柱睡着了,鼻息低沉,手仍压在锤柄上。岩缝里静得能听见灰烬从顶口飘落的声音。
秦耕的意识往下沉。
起初是黑,然后地平线裂开一道缝。光没进来,土出来了。
一片荒田铺到天边,土壤灰黑,干裂如龟背。他站在田埂上,脚底踩着硬土块,手里握着一把麦种。不是刃麦,是普通的种。他下意识蹲下,指缝间撒出种子,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土翻了。
芽顶破地表,但不是绿苗。
是手。
一只只从地下钻出来,扭曲,泛白,指尖骨节突出,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它们抓向他的脚踝,指甲刮过粗布裤管。他猛地后退一步,脚下踩碎一截手掌,泥里传来无声的抽搐。他抬头,四野皆是此景——土浪翻涌,无数手臂破土而出,有的只剩半截,有的连着腐烂的衣袖,全都朝着他伸来。
他想拔剑。
腰间空了。
他低头看手,掌心全是泥,沾着碎骨和断指。那些手越长越快,爬满田垄,缠住他的靴子。他用力挣脱,一只手被扯断,断口处喷出黑雾,雾中浮出一张脸——陈三的脸,眼眶凹陷,嘴唇开裂,无声地喊着什么。
秦耕猛地吸气。
醒了。
他睁眼,右手成爪,在空中狠狠一抓——落空。
胸口起伏,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内衫。他不动,视线扫过四周:岩缝依旧,碎石堆叠,顶口透进微明的天光。铁柱蜷在地上,侧身朝他,眉头皱着,手压在锤柄上,人已睁眼。
“咋了?”
声音压得很低,不带惊慌,只有戒备和一点刚醒的沙哑。
秦耕缓缓松开右手五指,掌心印着几道深痕。他摇头:“没事,做了个梦。”
铁柱盯着他。两息。
见他眼神清亮,呼吸渐稳,才慢慢点头:“赶紧歇着。”
说完,闭眼,翻身侧躺,仍是守夜姿势,可呼吸很快又沉下去。他知道秦耕不会说谎,也不会乱动。刚才那一抓,太狠,像是真看见了什么。
秦耕没再说话。
他慢慢躺下,侧身靠石壁,手放回腹部。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自己。
可脑子没停。
那片地不对。不是荒村的土,也不是黑风谷的岩层。那种灰黑色,死气沉沉,像是活物埋得太久,血肉烂尽,只剩怨气渗进地脉。他没见过这种土,可梦里踩上去,脚底发软,像踩在尸堆上。
手为什么长出来?
他种的是麦,不是骨藤,不是血棘。按理说,哪怕在这等贫瘠之地,也该出刀穗,而不是……手。
他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画面还在:土浪翻滚,无数手臂破土,抓向他,拉他下地。他挣不开。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整个人陷进去,土盖上来,耳边全是呜咽,像从地底传来的哭声。
他睁开眼。
顶口的天光变了,淡青转灰白,黎明将至。
不能再耗了。必须休息。可越是提醒自己,脑子越清楚。伤处开始发酸,肋骨那块像是有根铁条横着,一喘气就磨。耕魂枯竭的感觉还在,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部分。他不敢催种,怕一动念,体内仅存的力气也散了。
他想起秘地。
没人说得清那里到底有什么。只知道古战场埋着旧战,死人太多,地都死了。有人说地脉断了,灵气倒流;有人说底下压着邪祟,靠阵法镇着;还有人说,农神不是陨落,是被活埋进地里,成了地的一部分。
这些话,以前听过就忘。
现在却一条条浮出来,像虫子往脑子里钻。
如果地里真埋着农神……
如果耕魂是从那里来的……
那他现在用的种子,算不算也在用那具尸体的力量?
他手指在腹部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和铁柱昨晚哼的调子一样。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定神,但不停下来。一停,梦里的手又会冒出来。
他望向顶口。
天光更亮了些。灰白边缘染上一丝极淡的红,像血渗进布里。再过半个时辰,外面就能看清路了。到时候,要么走,要么等死。
他不想等。
可也不能瞎走。
岩缝隐蔽,但藏不了几天。水快没了,干粮只剩一块。铁柱肩伤虽结痂,但一动就会裂。他自己更糟,耕魂未复,种子催一次少一次。要是路上撞上强敌,连雷瓣都炸不出,那就真完了。
秘地凶险未知。
可荒村呢?
他没告诉铁柱,但他记得离开前的最后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全黄了,一根枯枝垂下来,像吊着个人。那时他以为是风,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他闭眼。
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放松手指,放松眼皮。
可意识刚沉,画面又来了:他站在田里,撒种,手破土,抓住他手腕。他甩不开。土往上漫,淹到膝盖,胸口。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也开始发白,指甲变长,往土里扎。
他猛地睁眼。
呼吸一顿。
铁柱没醒。睡得比刚才沉了些,嘴角微微张开,鼻息均匀。他看了两秒,确认不是装的,才把眼睛闭上。
不能再想了。
他把念头拽回来,盯住现实:岩缝的石头,脚边的碎渣,头顶的布角。风卷起一点灰,落在他袖口。他没抖掉。
他试着数呼吸。
一呼,一吸。
数到十七,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片荒田的尽头,有一道裂缝,很深,黑不见底。裂缝边缘,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耕者入,魂不返**。
他没在梦里走近那碑。
可他知道,如果去了,碑下一定也长着手。
他睁开眼。
天快亮了。
他仍躺着,没动。
手指还在敲,节奏不变。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利,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岩缝里,一片死寂。
秦耕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眼睛望着顶口。
那丝红边已经扩散,像火燎过纸面。光线斜切进来,照在对面石壁上,映出一小块亮斑。亮斑边缘,那撮干草还在,枯黄,毫无生气。
他没种它。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越贫瘠,产物越凶。可他不想在这时候唤醒任何东西。他需要安静,需要脑子清楚。
他闭上眼。
可调子又响起来。
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里的。铁柱哼的那段,荒凉,低回,无词,只有简单的起落音。一遍,又一遍。
他没再抵抗。
只是坐着,像一尊石像。
风穿过岩缝,吹动他的衣角。
那片布角在岩角上轻轻拍打,像一面残破的小旗。
秦耕的手,慢慢抬起来,又落下。
搭在腹部。
没再动。
铁柱的呼吸依旧平稳。
天光一寸寸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