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岩缝里最后一丝气流也凝住。秦耕睁眼，呼吸节奏戛然而止。他左手指腹还压在种子袋口沿，布料被掌心血渍黏成硬片，一动就撕扯裂口。铁柱没醒。靠在对面岩壁，头歪向肩侧，嘴角挂着干涸的藤汁残痕。烧退了，但脸色灰白，肩头结痂处渗出淡黄水渍，顺着粗布短打往下爬。
两个时辰前，秦耕原定唤醒他启程。可指尖探到铁柱颈侧时，脉搏跳得像断弦，皮肤烫手。他翻出最后三粒止血藤种，碾碎敷在伤口上，用腰带重新扎紧。藤种发芽极慢，只冒出米粒大的白芽，在血痂边缘蜷着。这点效力，撑不过一天。
他自己也不好受。耕魂枯竭后的经脉如龟裂旱地，每一次调息都像往裂缝里灌沙。他用呼吸法牵引残力游走周天，从丹田到指尖，每一段经络都滞涩刺痛。中途咳出一口黑血，咽回去一半。不能浪费。血是养分，哪怕一滴。
两日未动。外伤结痂，内损未复。他们卡在这条深缝里，进不得，退不了。
第一夜，响动来了。
不是风。是爪子刮石的声音，从顶口斜坡上传下。轻微，规律，一下，停两下，再一下。秦耕没动。右手缓缓移向刃麦种袋，指节卡进袋口。铁柱鼻息变浅，醒了，但闭着眼，胸膛起伏微不可察。
声音持续了一炷香。然后消失。
第二夜，扒动出现。
三更过后，碎石滚落。一只手掌从顶口边缘探出，五指张开，抠进岩缝横纹。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断裂，沾着黑泥。它缓慢下移，试图扩大入口。秦耕吹熄火苗——其实根本没有火，只是做了个动作，让影子误判内部已无光源。接着抓起一把小石子，反手甩向左侧高坡。石子滚动声传出十几丈，那只手猛地缩回，片刻后彻底安静。
第三夜，半只手臂伸了进来。
比前夜更快，更准。直接越过碎石堆，整条小臂垂入，手腕扭曲成不自然角度，五指如钩，朝着两人藏身处摸索。铁柱睁眼，咬牙摸向骨藤大锤，被秦耕抬手制止。他取出一枚雷植种握在掌心，却未催动。等那手臂再进半尺，他低喝一声，同时扬起刃麦种虚晃。种子飞出撞上岩壁，麦穗炸开，刀刃割裂空气发出尖啸。那手臂猛然抽搐，缩回缝隙，几缕黑发挂在岩棱上，随风轻晃。
第四夜，无声。
直到四更，影子又来了。
这次没有试探。整条手臂直接贯入，肩部轮廓在月光下显形，衣袖破烂，露出干瘦肘骨。它不再摸索，直扑秦耕面门。五指张开，指尖泛黑，像是浸过毒液。
秦耕弹身而起，左手抽出雷瓣种，指缝间一抹幽蓝亮起。他没投掷，而是撒手——五指张开，种子如雨洒向岩缝出口。
轰！
爆炸只在出口三尺内爆发。气浪倒卷，碎肉横飞，一块焦黑皮肉贴着秦耕脸颊掠过，黏在身后岩壁上。腥臭瞬间弥漫。火光映出残肢：半截手臂炸成数段，指骨嵌在石缝，另一块布片挂在崩裂的岩角，边缘绣着一道暗红纹路。
秦耕落地未稳，膝盖一软，扶住岩壁才站直。这一爆耗去他残存耕魂近三成。经脉震颤加剧，喉头腥甜。他低头看掌心，雷瓣种已空，袋子底部只剩灰烬。喘息七次，才压下反噬。
铁柱挣扎坐起，肩伤崩裂，血顺着手臂滴到地面。他望着出口处粘着的碎肉和焦骨，眉头皱紧，喉咙里滚出一句话：“这些家伙，真烦人。”
秦耕没答。他弯腰，将空种子袋塞回腰间，动作迟缓。目光扫过那片布片，停留一瞬，又移开。他知道那是宗门制式衣料，染色用的是北岭特有的赤矾土。但他不说。现在说没用。说了只会让铁柱更紧张。
他走到铁柱身边，蹲下，检查肩伤。结痂又被撕开，新血混着脓液渗出。他从土蚕种袋里取出一片干叶，盖在伤口上。叶子遇血即化，形成一层薄膜。这是最后一点储备，不能再省。
“还能走吗？”他问。
铁柱点头：“明早就能。”
“不急。”秦耕说，“再歇六个时辰。”
他退回原位，背靠岩壁坐下。肋骨处钝痛未消，反而更沉。像有根铁钉在里面慢慢旋转。他把剩下四只种子袋重新排列：刃麦在外，骨藤居中，血棘压底，土蚕封口。每一个位置都有讲究。出手顺序，决定生死。
头顶月光偏移，岩缝阴影拉长。他盯着那片布片，心想：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不止一个。是轮番试探，还是有人守在外面等消息？
他没动。也不能动。现在出去，等于送死。必须等耕魂恢复到至少能连催三次种子的程度。否则下次来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队死士，带着锁魂符、镇灵网，专克耕者。
铁柱靠着岩壁，眼皮又开始打架。刚才那一爆耗去了他本就不多的气力。他嘴边还沾着藤汁，想嚼点东西压惊，伸手去摸角落剩下的藤蔓残渣，却发现已被炸飞大半。只剩一小撮夹在碎石缝里，沾着血。
“没了。”他说。
秦耕摇头：“省着用。”
铁柱苦笑：“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能。”秦耕说，“只要我不倒。”
这话不是安慰。是事实。他知道铁柱信他。就像荒村所有人信他一样。他们不信天，不信命，只信那个站在田埂上撒下第一把刃麦的人。
风又起了。
从顶口灌入，卷着灰尘和焦肉味。那片布片在岩角飘荡，像一面残破的小旗。秦耕抬起手，挡在眼前。月光透过指缝落下，在掌心划出五道银线。他忽然想起上一次看到类似景象，是在荒村晒谷场。那时他刚醒来三天，饿得眼花，躺在麦垛上看月亮。风吹麦浪，光影浮动，也是这样五道线，落在手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种子能杀人。
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他放下手，闭眼。呼吸重新开始计数。一息，两息，三息。疼痛仍在，但意识清醒。他需要保持清醒。下一个来的人，不会只伸一只手。
也不会再给他三次机会。
岩缝深处，铁柱睡去。肩头血迹顺着身体流下，在土蚕种袋上洇开一圈暗红。秦耕睁眼，看向出口。碎肉未清，焦痕犹在。那片布片还在飘。
他摸了摸胸前幽蓝碎片。冰凉。无感。说明附近没有强能量源。也好。
他收回手，袖中枯叶轻轻摩擦皮肤。划痕依旧指向北方。他没再看它。现在方向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先熬过这段静默。
外面的人在等他们露头。
他们在等伤势好转。
谁先动，谁先死。
秦耕靠紧岩壁，左手再次按在种子袋上。指节发白。他数着心跳，等下一个夜晚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