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的风彻底死了,连焦土上最后一缕热气也凝在半空。林大石还站在高台中央,左臂粗布被血浸透,贴着皮肉往下滴。他没去擦,右手死攥鼓槌,盯着那团悬浮的黑雾。光罩边缘裂纹蔓延,像干涸的河床,随时会崩。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亲卫,也不是乳母。脚步稳,落地轻,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林承瑞从阴影里走出来。
五岁的孩子,穿着银鳞小甲,眉心枪形胎记泛着紫光。他一步步踏上高台,每走一步,脚下青石便浮出一道细密符文,亮起又熄。没人拦他——不是不想拦,是动不了。一股气息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如龙出渊,压得四周空气嗡鸣作响。
林大石眼角一跳。
他知道这股气息,祖祠地宫深处那道脉眼躁动时,就是这种味道。纯、正、不容亵渎。
林承瑞站定在林大石身侧半步,抬头看向空中血煞头领,双目泛金,嘴唇未动,一声清啸自胸腔炸开——
“吼!”
不像人声,倒像远古巨兽踏碎山河的怒吼。
紫气自他周身冲天而起,如柱贯地,直顶乌云。方圆百丈内,所有士卒猛然抬头,眼神清明,手中锈迹斑斑的刀枪竟自行震颤,发出低鸣。拒马后的阵型不再松散,有人重新握紧盾牌,老卒把横在膝上的破刀扶正,指节发白。
血煞头领第一次晃了。
黑雾翻滚,九颗头颅齐齐转向林承瑞,血幡微颤,幡面黑焰忽明忽暗。他没再开口,但那股无形压迫感骤然转移,全数压向台上的孩子。
林承瑞脚下一沉,青砖裂开蛛网状纹路。他咬牙撑住,单手缓缓抬起,掌心浮现一枚虚幻印记——龙头鹿角,牛尾马蹄,周身缠绕紫焰,正是麒麟之形。
紫焰一燃,战场温度骤升。黑雾边缘开始嘶响,如雪遇沸油。
血煞头领终于动了。
三道黑影自黑雾中射出,化作血矛,撕裂空气,直刺林承瑞胸口。速度快得只留残影,矛尖未至,腥风已割破孩子脸颊,划出三道血痕。
林大石动了。
他不退反进,横移三丈,双掌拍地。腰间木牌爆发出刺目金光,福运值轰然涌出,地面裂开,土石隆起成墙,硬生生挡住两支血矛。第三支擦肩而过,撕裂他右肩粗布,皮开肉绽,鲜血溅在林承瑞脸上。
孩子没躲。
他睁着眼,任血顺着鼻梁流下,掌心麒麟印越发明亮。紫焰暴涨,推着前方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将剩余黑雾逼退五步。
林大石站定,左手按住伤口,右手鼓槌重重砸向残鼓。
咚!
鼓声与麒麟之息共振,音浪如墙推进。原本萎靡的士卒挺直脊背,弓手重新搭箭,矛兵前压半步。阵脚,稳了。
血煞头领悬在半空,黑雾收缩,凝成更浓的一团。他没再进攻,也没退,只是静静俯视,似在衡量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林大石低声道:“守住气息,别硬撑。”
林承瑞没回头,声音稚嫩却稳:“我能撑。他在怕。”
林大石眯眼。
怕?一个吞噬百万生灵的皇境巅峰,会怕一个五岁孩童?
但他信。
他亲眼见过这孩子的天赋——三岁识兵书,五岁破十阵。祖祠地宫的灵脉,只要他手一贴,立刻温顺如溪。这不是寻常血脉,是麒麟子,是系统给他的最大造化。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丝,对身后亲卫低喝:“传令——军务司即刻重排哨岗,监察司清点伤员,政务房调集灵谷粥,前线每人一碗,现在就送!”
亲卫应声而去。
林大石知道,这一波撑住了,不代表下一波能挡。血煞头领没动杀招,说明还在试探。真正的攻击,还没来。
他低头看林承瑞。
孩子双膝微屈,额角渗汗,嘴角渗出一丝血线。麒麟印仍在燃烧,但光芒已不如初时耀眼。他强撑着,不肯倒。
林大石伸手,半扶半护,将孩子往身后带了半步。
“我来扛第一波。”他说。
鼓槌再落。
咚!咚!咚!
三声如雷,与紫气共鸣。音浪与光波交织成屏障,笼罩高台。远处,仅剩的两根狼烟微微晃动,火头未灭。
血煞头领缓缓举起血幡,九颗头颅张口,黑焰重新凝聚。他没说话,但那股杀意已锁定林承瑞——这一次,不会再有试探。
林大石握紧鼓槌,福运值在体内奔涌,木牌烫得几乎烧穿衣料。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息都是生死。
就在这时,林承瑞忽然抬手,指向东谷隘口下方。
“爹,”他声音发颤,“他们……在挖。”
林大石瞳孔一缩。
他顺着方向看去,黑雾覆盖的坡地下,隐约有土石松动。不是自然塌陷,是人为挖掘。深、密、呈网状分布。
陷阱?
还是……地道?
他来不及细想,血煞头领已动。
血幡高举,黑焰如蛇缠绕,直扑高台。紫气屏障剧烈震荡,裂纹瞬间爬满。林承瑞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麒麟印闪烁不定。
林大石怒吼,鼓槌猛砸。
音浪撞上黑焰,轰然炸开。
气浪掀飞三名亲卫,林大石手臂剧震,虎口崩裂。他死撑不退,一脚踏前,整个人挡在林承瑞身前。
黑焰被逼退,但未散。
血煞头领悬浮半空,黑雾缓缓下沉,重新融入坡下大军。他没再进攻,也没退,像一头盯住猎物的恶兽,静静等待。
林大石喘着粗气,左臂血流不止,右手指节发白。他回头看林承瑞。
孩子跪坐在地,双手撑地,嘴角带血,双眼仍泛金光。他抬头,声音微弱:“我没……没丢脸吧?”
林大石喉咙一堵。
他蹲下,一手按住孩子肩膀,低声道:“你是林家的种,麒麟子,谁敢说你丢脸,我打断他的腿。”
林承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血牙。
远处,八州联军大营。
帅帐内灯火通明。
一名披甲将领猛地站起,指着舆图吼道:“我们拿命耗在这里,就为等一个妖童喘口气?”
另一人冷笑:“你怕了?刚才那紫气,你也看见了。那是麒麟,不是人。”
“放屁!”第三个人拍案,“什么麒麟不麒麟,咱们八州合兵,三十万大军,怕个五岁娃娃?打进去,活捉林氏父子,祭旗!”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铁器坠地。
紧接着,一道黑影踉跄冲入,铠甲染血,扑通跪倒:“报——东谷地道……塌了!三队兄弟埋里头了!”
帐内瞬间安静。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抖端不起酒杯。
良久,一人喃喃道:“那孩子……不只是麒麟。他早知道我们在挖地道。”
另一人抬头,看向北岭方向,声音发涩:“这一仗……不好打了。”
帅帐烛火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而在中军高地,林大石仍立于高台,半扶着林承瑞,目光死死盯着东谷黑雾。他听见了那边的骚动,但不动。
他知道,敌人已经开始吵了。
这就够了。
他低头看儿子,见孩子眼皮沉重,却仍强撑睁眼。他伸手抹去那丝血迹,发现林承瑞的指尖还在微微发亮,像是不肯彻底熄灭的火苗。
远处,两根狼烟依旧燃烧,火头微弱,但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