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岩缝顶口斜灌而下，吹得那片枯叶在秦耕袖中微微颤动。他左手仍按在种子袋上，指节发白，掌心渗出的汗浸湿了布袋边缘。铁柱睁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管。他抬起手，把刚才塞进嘴里的藤蔓残渣吐在地上，纤维混着血丝，在腐土上摊成一小团暗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耕哥，再这么耗下去，人没死，饿也得饿死。”
秦耕没动，也没应。他的视线穿过岩缝缺口，落在北方那道被灰雾遮蔽的山脊线上。那里没有树影，没有鸟迹，连风都比别处更冷几分。上一章结尾时他收起的那片枯叶，此刻正贴着他左臂内侧，划痕的方向与北口裂隙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荒村三年，他种过无数贫地作物，越死的地方，根扎得越深，芽破得越狠。坟场无人耕，草都不长，可若撒下一粒刃麦——割首如割草。
铁柱见他不答，便撑起身子，肩头布条又渗出血来。他伸手去够角落剩下的半截藤蔓，咬了一口，嚼得咯吱作响。嘴里没味，只有沙砾和苦汁。他知道秦耕在想事，但他等不了太久。体力像水一样从伤口流走，意识开始发飘。他必须问清楚，下一步到底往哪走。
“咱们……真要在这儿等到他们杀下来？”他低声说，目光扫过秦耕腰间的五只种子袋，“你还有多少力气？还能催几回？”
秦耕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沉得像井底石，没有波动，也没有犹豫。那一眼让铁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见过这眼神——在流寇冲进荒村那天，秦耕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哭喊的老幼，面前是百人刀阵。也是这样看了一眼，然后撒下了第一把刃麦种。
“去坟场。”秦耕开口，声音哑得像磨刀。
铁柱愣住，藤蔓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猛咳两声。“啥？坟场？”他瞪大眼，“那不是死人堆？谁往那儿去？阴气重，路都没一条正经的！”
秦耕没解释。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向北方裂口。指尖所向，正是那片被雾锁住的荒岭。据商队零散消息，那边埋过古战败军，万人坑叠着万人坑，几十年没人敢近。土地焦黑，寸草不生。正因如此，才最适合藏身，也最利于催生。
“越死的地方，种越凶。”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岩缝里静了一瞬。风似乎也停了。铁柱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知道秦耕厉害，靠一把种子打出名堂，可这话听着不像活人该打的算盘。那是往绝路上踩，拿命换一线生机。
但他想起刃麦田外那一地断头，想起骨藤绞碎妖兽时的咔吧声，想起雷瓣炸开时地面塌陷三尺。秦耕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行，听你的。”他说，把剩下藤蔓全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秦耕收回手，重新按在种子袋上。动作很轻，但能感觉到他在调整位置，把土蚕种移到最外侧。那一袋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圈褐色印痕。他没看它，也没碰它。这颗种不能乱用，一旦催发，后果难料。但在那种地方，或许正是保命的关键。
铁柱闭上眼，靠回岩壁。肩伤还在抽痛，但他强迫自己放松。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可只要方向定了，心就稳了。他不信天，不信命，只信眼前这个男人。三年前秦耕倒在村口，饿得只剩一口气，村里人都说活不过三天。结果呢？他活下来了，还让整个村子挺直了腰。
风再次吹进来，卷起地上碎屑。一片灰白尘土扑到秦耕脸上，他不动，任它附着在眉角。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北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片死寂。可正是这种死寂，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农神记忆里的画面又闪了一下——大地龟裂，巨种坠落，血雨浇灌焦土。那才是真正的死地，也是唯一能孕育希望的地方。
他摸了摸胸前幽蓝碎片。它依旧安静，贴在皮肉上，冰凉如初。上一次它有反应，是在炸开通路时。现在没动静，说明周围没有强能量源。也好。太明显的波动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铁柱忽然睁开眼，低声问：“坟场多远？”
“翻两座山脊，穿一道断谷。”秦耕答，“快的话，一天一夜。”
“那得先养足劲。”铁柱说着，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饼渣。那是他出发前揣的最后一点干粮，本想省着吃，可到现在一口没舍得动。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牙咬上去发出脆响。味道发霉，带着土腥，但他吞得很慢，一口嚼十几下，生怕浪费。
秦耕闻到那股陈粮味，喉头微动。他也饿，但从没想过吃。饥饿能让人清醒，也能压住伤痛。他现在需要清醒，不能睡。耕魂未复，经脉仍在震颤，强行入睡可能引发反噬。他只能坐在这里，用意志撑着。
“你睡会儿。”他说。
铁柱摇头：“我不困。你守了这么久，该轮我了。”
“你伤重。”秦耕语气不容反驳，“闭眼，半个时辰后叫我。”
铁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他靠紧岩壁，头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咀嚼的动作变慢，最后彻底停下。呼吸渐渐平稳，手还搭在膝盖上，但手指已经松开。
秦耕看着他睡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人在里面拉锯。他没动，只是将左手移开种子袋，贴在岩壁上。石头冰冷，表面覆着细沙。他感知不到水分，也没有根系活动。此地确实贫瘠，连苔藓都难生。但正因为贫瘠，若在此催生，产物必带凶性。这是他的优势，也是最后的底牌。
他收回手，袖中枯叶轻轻摩擦皮肤。那道刻痕，像是用指甲或石片划出，深浅不一，却坚定指向北方。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目的为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痕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等绝地，每一片落叶都有意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开几道口子，血已凝固。方才清点种子时用牙咬绳结，磨破了皮。这点伤不算什么。真正的问题是耕魂枯竭。雷植种引爆后，体内力量近乎耗尽。短时间内无法全力催动任何种子。他必须等，哪怕只是一两个时辰。
但他也知道，等不起太久。宗门不会放过他。幽玄子更不会。只要他们露头，消息就会传开。追兵会来，伏兵会设，陷阱会布。唯一的活路，就是抢在他们合围之前，进入无人敢踏的死地。
他再次望向北方。雾仍未散，山脊轮廓模糊。可他仿佛已经看见那片坟场——焦土铺地，白骨露野，风过如哭。那样的地方，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可对他而言，却是沃土。
铁柱在对面发出轻微鼾声。肩头布条又渗出血来，顺着手臂流到肘弯，滴落在地。一滴，两滴，砸在土蚕种袋上，洇开新的暗红。秦耕看着那血迹，眼神未动。
他没去擦，也没去管。血是养分，也是信号。在这等贫瘠之地，连一滴血都能催生变数。他只希望，当真正踏入坟场时，体内的耕魂已经恢复足够支撑一次爆发。
风又起，吹动岩缝顶部碎石。一粒砂落下，砸在秦耕肩头，弹开。他不动。目光仍钉在北方裂口。时间一点点过去，距约定的半个时辰还差一刻。铁柱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抽搐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
秦耕坐直身体，左手重新按回种子袋。动作缓慢，却稳定。他知道，等这一刻结束，他们就必须动身。没有退路，没有选择。要么死在途中，要么活在死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袖中枯叶。
然后闭上眼，开始计算呼吸节奏。
一息，两息，三息。
伤痛仍在，但意识已稳。
再过一刻钟，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