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在他脚下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踩断了一根干枯的骨头。
屋内死寂,只有血雾在空气中缓缓飘荡,像一层薄纱盖在满地狼藉之上。陈轩站在断裂的柱子旁,断剑拄地,左手按着胸口那道暗金纹路。它烫得厉害,仿佛底下埋了块烧红的铁片。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大长老——对方右臂还在抖,血河如将熄的火堆,明灭不定。
“别发呆。”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蹦出来,字迹焦黑,“他现在就像个煮糊的粥锅,外头看着冒泡,里头已经乱成一团。你再不捅一刀,等他把血重新搅匀了,咱们就得去阴间续费会员。”
陈轩没应声,右眼结晶瞳自动放大视野,螺旋纹路缓缓转动。他盯上了大长老结印的手——每一次抬指,右手小指都会抽搐一下,频率固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关节。上一次是情绪激动时出现的破绽,这一次……或许能变成刀口。
他慢慢直起身子,灰袍破烂得像乞丐装,左肩伤口渗血,顺着胳膊滴到地上,啪嗒一声。
“你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还妄想操控别人生死?”
大长老眼皮一跳。
“闭嘴!”两声重叠,左脸肌肉抽动,右脸却咧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血河猛然暴涨,空中凝出七道血刃,悬浮环绕,锋芒直指陈轩咽喉、心脏、双目。
陈轩站着没动,嘴角反而扬了扬:“哎,你看,又来了——一激动就控制不了右边身子。你说你这算什么?半个人修仙,半个人入魔?搁我们那儿叫‘系统冲突’,得重启。”
“找死!”大长老怒吼,双手猛掐法诀,七道血刃齐射而出!
风声撕裂空气,快得肉眼难追。
可就在那一瞬,陈轩动了。他不是后退,而是蹬地突进,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断剑横在胸前,格开前三道血刃。第四道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第五道被他用储物袋硬接,鼓囊囊的袋子瞬间炸开,几块碎灵石飞溅出去。
第六、第七道交叉斩向脖颈——
“低头!翻滚!往左三步!”陆压狂刷墨字。
陈轩照做,脑袋一偏,肩头撞地,借力滚出,刚好避开双刃合击。他顺势跃起,断剑蓄力,全身残余灵力压缩至一点,直刺大长老右肩!
那里是他旧伤所在,也是魔纹侵入本体的核心节点。
“你管不住自己,那就让我来帮你管!”陈轩低吼。
剑尖破衣而入,刺入肩胛连接处。
噗!
鲜血喷涌,不是红色,而是带着黑气的紫血。大长老身体猛地一僵,左脸露出痛苦之色,右脸却狞笑起来。
“咳……咳……”他咳出一口黑血,声音竟分裂成两个,“好……很好……终于有人……敢碰这里……”
血河骤然失控,反向倒卷,缠上陈轩手臂,剧痛传来,像是有无数细针往骨髓里扎。
“快拔剑!他要自爆灵枢!”陆压尖叫。
陈轩咬牙,非但没拔,反而拧动剑身,狠狠一搅!
“你说你想杀我?”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对方额头,“那你告诉我——现在疼的是你,还是你身上那个鬼东西?”
大长老双眼暴睁,左眼清明,右眼混沌,两股气息剧烈交锋。血河忽涨忽缩,像是被两只手同时拉扯的绳子。
就是现在!
陈轩猛地抽剑后撤,翻身后跳。可右腿结晶处突然剧痛,动作迟缓半拍。一道血光从大长老背后疾射而出,化作弯月形血刃,直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影从储物袋中冲出,横档身前。
“嗤——”
墨影被削去一角,化作焦黑纸屑飘落。陆压闷哼一声,整个书体剧烈震颤,墨色黯淡几分。
陈轩趁机滚地避开,反手将断剑插入地面裂缝,引动残留雷符余波。他把最后一丝灵力导入地脉,引爆残阵。
轰!!!
整间屋子再次震动,地面裂痕蔓延,雷光从缝隙窜出,劈中大长老脚下符阵核心。原本就不稳的血河根基彻底瓦解,灵气溃散如沙塔崩塌。
大长老仰天惨叫,声音凄厉,左脸抽搐,右脸龟裂,黑血从七窍溢出。他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双手撑地,颤抖不止。
“我……不该……小看你……”他喃喃,“你不是钥匙……你是……凿子……”
话音未落,头一歪,瘫软在地,双目圆睁,气息全无。
陈轩拄着断剑,喘得像拉风箱。他一步步走过去,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久久不语。
屋内一片死寂。烛火早灭,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墙上影子不再跳动,地板上的符文暗淡无光,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
“我靠,终于赢了!”陆压虚弱地缩回书页,留下一行微颤的墨字,“恭喜你,成功报仇!”
陈轩嘴角动了动,轻轻吐出一口气:“是啊……终于。”
他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和汗,手指都在抖。左肩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尸体旁边积成一小滩。右腿结晶处还在疼,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一圈圈血痕围住大长老的尸体,像画了个句号。
“你说他最后那句话啥意思?”他问,“我不是钥匙,是凿子?”
陆压没回话,书页安静下来,墨色浅淡,显然耗损不小。
陈轩也不强求,只是站着,环顾四周。家具烧毁过半,柱子断了三根,屋顶塌了一角,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几上那支还没写完的笔上。笔尖悬着一滴墨,迟迟未落。
他忽然笑了下:“你说他临死前是不是也在想,当年要是没走这条路,会不会活得久一点?”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以前每次被人欺负,他就想着:等我变强了,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可现在人死了,他站在这儿,却发现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像背了十年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
他慢慢蹲下,从大长老怀里摸出一块玉符,看了一眼,随手扔进储物袋。又翻了翻袖口,找出一枚传音玉佩,捏碎了事。
“以后谁再说我是个软柿子……”他低声说,“记得提醒他们——我虽然熟,但我带刺。”
说完,他撑着断剑,一点点站起来。
腿还在疼,肩还在流血,经脉里像有火在烧。《噬灵诀》每日三次吸收的限制仍在,他不敢贸然吞噬,只能任由功法在胸口微微发烫,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右眼结晶泛着微光,左眼却是深不见底的黑。他低头看了眼尸体,又抬头望向屋顶破洞外的夜空。
星不多,月亮倒是挺亮。
“你说接下来去哪儿?”他轻声问。
书页没动静。
他也不急,就这么站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地上那摊血,正缓缓扩散,浸湿了一页烧焦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