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的风停了,山影如铁。林大石手还搭在督战台的粗木栏杆上,目光钉在刚才火光闪现的位置。那道微光虽灭,他掌心的旧茧却突突跳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刮过。腰间木牌温热未散,反而越烧越烫,贴着皮肉,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他没动。
亲卫抱着长枪立在五步外,呼吸压得极低。整个林庄静得能听见南仓那边焦土冷却时崩裂的轻响。三更已过,天将破晓前最黑的时辰,连虫鸣都断了。
忽然,东谷隘口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不是暗哨的联络哨,是遇敌警讯。
林大石瞳孔一缩,右手猛地拍向鼓架。
咚!
战鼓炸响,声穿十里。
几乎同时,北岭山腰黑雾翻涌,如滚水泼墨,瞬间吞没了整片坡地。雾中影影绰绰,上百道黑影贴地疾行,速度快得不像人,倒像一群贴着地皮滑的鬼影。他们没举旗,没呐喊,只带着一股腥腐之气,直扑中军高地。
“放箭!”副将嘶吼。
弓手连射三轮,羽箭穿过黑雾,竟如泥牛入海,连个颤动都没有。第三轮箭雨落下时,有士卒惊叫:“箭头……锈了!”
话音未落,黑影已冲到阵前三十步。长矛兵结阵前推,枪尖刺入黑雾,矛杆却突然发黑、起泡,转眼朽烂成渣。一名百夫长被黑雾扫过手臂,皮肉瞬间泛青,惨叫着跪倒,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阵型裂了口。
黑影趁势撞入,所过之处,兵器生锈,血肉枯萎。士卒丢盔弃甲,有人转身就逃,更多人僵在原地,眼神发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魂。
“收兵!上高!”林大石怒吼,亲自执槌擂鼓。
鼓声由急转稳,一下一下,沉如心跳。溃散的士卒听到鼓音,纷纷调头往中军高地跑。亲卫抬来拒马,迅速封住坡道。林大石站在高台中央,盯着那片翻滚的黑雾,咬牙下令:“点燃烽燧!传令各营——固守待援!”
三道狼烟冲天而起,划破夜空。
他摘下腰间木牌,从怀中掏出一块护心玉,掰成两半,扔给左右亲卫:“分发前线,贴肉放!挡阴气!”亲卫接令,飞奔而去。
黑雾在坡下聚拢,缓缓升起,凝成一道人形轮廓,悬浮半空。无面无目,只有一团浓稠黑气在胸口翻滚。他手中多出一杆血幡,幡面漆黑,边缘缀着九颗修士头颅,眼窝处淌着黑血。
血煞头领。
他抬起无形的手,轻轻一挥。
嗡——
三面战鼓同时炸裂,木片横飞。鼓手耳鼻喷血,仰面栽倒。数十名靠近的士卒闷哼一声,跪地抱头,嘴角溢出黑血。连林大石都觉脑中一震,喉头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竖盾!闭气!听我鼓声!”他怒吼,抽出备用鼓槌,重敲残鼓。
咚!咚!咚!
鼓音低沉,压过那股钻脑的嗡鸣。士卒们依言闭气,背靠盾牌,勉强稳住阵脚。
黑雾中传来一声冷笑,沙哑如砂纸磨骨:“林氏血脉……纯而不杂,正好祭幡。”
话音落,三道黑影从雾中射出,直扑督战台。
林大石正要下令迎击,忽听身后传来乳母急促的脚步声。
“伯爷!小姐她……她非要来!”
林大石回头,只见乳母抱着林清瑶快步登台。孩子睁着眼,眉心莲花胎记泛着微光,小手死死抓着乳母肩头,目光直指空中黑影。
“放她下来。”林大石说。
乳母一愣:“可她才出生不久……”
“放她下来。”林大石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乳母咬牙,将孩子放在铺了兽皮的矮凳上。林清瑶坐稳,小手一抬,指向祖祠方向。林大石会意,命人取来祖祠灵幡,插在台角。幡旗展开,隐约有血脉池的微光流转其中。
林清瑶双手合十,指尖轻触,白衣无风自动。周身灵光骤然暴涨,化作一圈光晕,向前推去。
三十步内,黑雾如雪遇阳,嗤嗤作响。三名扑近的血煞杀手发出凄厉嚎叫,身形扭曲,转眼化作飞灰。
光圈继续推进,五十步时,速度骤减。林清瑶小脸涨红,额头渗出细汗。空中血煞头领冷笑一声,挥手抛出三颗头颅。头颅张口,喷出黑雾,与林清瑶的灵光对冲。
轰!
气浪掀翻台边两名亲卫。林清瑶身子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灵光黯淡如风中残烛。
“小姐!”乳母扑上去抱住她。
林清瑶却挣扎着抬头,小手仍指着血煞头领,声音微弱:“爹……他在……吸……”
林大石心头一紧。他早察觉不对——每次血煞头领出手,空中黑雾都会变浓一分,而林清瑶的灵光却在衰弱。这根本不是对抗,是消耗。
“退后。”他对乳母说,“护好她。”
乳母含泪抱女后撤,却被林大石拦住:“别离太远。她还能撑,就让她撑。”
他转身,摘下腰间木牌,咬破指尖,在牌上画下一道符纹。木牌剧烈震动,浮现出三亩灵田的虚影,紧接着,一股初生福运自牌中涌出,凝成一道淡金光罩,将督战台方圆十丈尽数笼罩。
黑雾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被挡在外面。
林大石松了口气,随即感到一阵眩晕。福运值是生育积累的根基,动用一次,损耗极大。但他没时间犹豫。
空中血煞头领低头俯视,黑雾翻滚,似在冷笑。他缓缓举起血煞幡,九颗头颅齐齐张口,喷出黑焰,缠绕幡身。幡尖指向光罩,黑焰如蛇游走,寻找缝隙。
林大石紧握鼓槌,盯着那杆血幡。他知道,这一击若破,光罩必碎。
台下,士卒们挤在拒马后,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默默解下护心玉,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一名老卒把锈迹斑斑的刀横在膝上,低声念着家中小儿的名字。
林清瑶靠在乳母怀里,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肯闭眼。她的小手慢慢抬起,指尖再次泛起微光,试图触碰光罩边缘。
乳母死死按住她:“别动了,小姐……求你了……”
林清瑶不说话,只是摇头。
光罩外,黑焰越聚越多,血煞幡尖开始滴落黑血,每一滴落在地上,都腐蚀出一个深坑。
林大石深吸一口气,将鼓槌插进腰带,双手握住木牌,额头青筋暴起。他要把剩余的福运值全压进去,哪怕透支血脉。
就在这时,空中血煞头领突然一顿。
他转向东北方,黑雾微微波动,似有所感。
林大石眼角余光瞥见,北岭山脊上,一点微弱紫气一闪而逝。
血煞头领收回血幡,黑雾缓缓下沉,重新融入坡下大军。他悬浮半空,未再进攻,也未退去,像一头盯住猎物的恶兽,静静等待。
林大石没动,手仍紧握木牌。光罩还在,但边缘已出现细微裂纹。他嘴角渗血,顺着下巴滴在木牌上,渗入灵田虚影。
乳母抱着林清瑶,发现孩子已昏睡过去,小脸上泪痕未干。她伸手抹去那丝血迹,却发现林清瑶的指尖仍在微微发亮,像是不肯彻底熄灭的火苗。
远处,八道狼烟只剩两根还在燃烧,火头微弱,随时会灭。
林大石抬头,死死盯着空中那团黑雾。
血煞头领缓缓抬起手,血幡斜指督战台,黑雾中传出一句话,沙哑而清晰:
“下一个……该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