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不多不少，干脆得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他抬腿要走。目光掠过许林枫的脸时，顿了一下——那张脸上的红太不正常了，不是冬天从外面进来的那种冻红，也不是被人拒绝后的窘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病态的潮红。许林枫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唇起了一层薄皮，呼吸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不少，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
江让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出于一个成年人，或者说是出于一名老师，面对一个生病的孩子时最本能的反应，他抬手，用手背贴上了许林枫的额头。
烫。
不是“有点热”的那种烫，是那种一贴上去就知道不对劲的烫。手背触到额头的瞬间，热度就传过来了，像贴在一个刚熄了火的暖水袋上。
许林枫被这一下碰得愣了一下，眼睫颤了颤，没有躲。
“你在发烧。”江让收回手，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许林枫眨了眨眼，像是过了一秒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放下了，声音含混地说：
“没事，没两天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习惯了用这句话搪塞一切不适。感冒了没事，头疼了没事，发个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躺两天自己就好了。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催他吃药，没人带他去医院，他也就学会了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身体。
江让看着他，没接话。
阅览室里又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吱呀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像某种老旧的乐器在缓慢地呼吸。
“家不是本地的吗，”江让换了个话题，声音放软了一些，“怎么没回家？”
许林枫沉默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捧着的那本书上，落在封面上“江让”那两个字上。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书的边缘，纸张的质感粗糙而温暖。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没家。”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终还是说了，声音还是那么小，小到不仔细听就会被暖气的嗡嗡声盖过去：
“我爸走得早，妈跟人跑了。我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后来……他们也都相继去世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阅览室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清。
江让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看着面前这个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的孩子——身板单薄，肩膀窄窄的，捧着一本书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自己直起来的树。脸上烧得那么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还残留着方才手背触碰到的烫意，但他就这么扛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抱怨，像以前每一次生病一样，准备硬扛过去。
江让把这辈子能想到的话都想了一遍，觉得哪句都不合适。
他不会安慰人，也不擅长说那些漂亮的场面话。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决定换个话题：
“在写什么？”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团揉皱的稿纸和摊开的笔记本。
许林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似乎又深了一度：
“检讨。”
“检讨？”江让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意外。
“嗯……帮别人写论文，”许林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做了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尴尬，“被发现了。”
江让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用笔尖赶路，笔画牵来绕去，结构松散得厉害，有些字写了一半就拐到下一笔去了，还有几个错别字大大咧咧地躺在那里，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写错了。
江让皱了皱眉。
不是为检讨的内容皱眉，是为这一手字和写检讨的态度。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许林枫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
“带你买点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