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战场上的焦土还冒着缕缕青烟。林大石站在督战台,影子拉得老长,右手搭在粗木栏杆上,指节因握得太紧泛着白。远处敌营安静下来,八道狼烟只剩五根立着,火头矮了半截,像是被谁从底下掐灭的。
他没动。
亲卫递来水囊,他摆手。眼睛一直盯着东野方向,那片开阔地刚打完一场硬仗,尸体抬走了,血渗进黄土,颜色发暗。联军败退时拖走的伤兵,在地上划出几道深沟,一直延伸到谷口。
“报——!”斥候从北岭飞奔而来,靴底带起一溜尘土,“敌营灯火未熄,传令旗来回换了六次!西谷马蹄印多了三趟,都是轻骑来回踩的,没带辎重。”
林大石眉头一拧。
“再探。”他声音低,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斥候领命要走,他又补了一句:“盯住北岭哨岗,若有换防,立刻来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乳母抱着林承文走上督战台,孩子睁着眼,眉心书形胎记隐隐发亮。才一岁,不会走,但能坐稳,小手抓着乳母肩头,目光直勾勾落在沙盘上。
“爹。”他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
林大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沙盘前的陶碗挪开,腾出位置。乳母会意,将孩子放在垫了兽皮的矮凳上。林承文伸手,指尖一点沙盘南仓位置,嘴里吐出两个字:“假的。”
林大石眼神一凝。
“说。”
“西谷马蹄印太齐,三趟来回,间距一样,是故意踩的。”林承文小手一划,从西谷拉出一条线,直指南仓,“他们想让我们以为,敌军主力要绕后偷粮。”
林大石蹲下身,与他平视:“然后呢?”
“炊烟少了。”林承文扭头,看向北面,“敌营三处灶口冒烟,可灰堆有七处。说明他们轮班烧火,装人多。真动作不在西,也不在北。”
林大石回头,对亲卫道:“调地图来。”
一张羊皮图铺开,墨线勾着山势、河谷、粮仓位置。林承文小手一拍南仓西侧山谷:“这里埋伏了人。不多,五百到八百之间。等我们调主力来救,就从正面强推。”
他说完,抬头看林大石:“此非攻也,乃钓。”
林大石盯着沙盘,手指在南仓画了个圈。他知道儿子说得对。联军初战失利,不敢再硬碰,改用计了。可这计,太急。
“他们以为我们怕断粮。”林大石冷笑,“可我们有灵田。”
他站起身,下令:“传令南仓,撤五百守军,换老弱民夫五十人,扛空粮袋来回走。天黑后,在仓外点十堆篝火,每堆三人值守,轮换不歇。”
亲卫愣住:“真撤?”
“撤。”林大石眼神沉下去,“让他们看见破绽。”
他又转向乳母:“去内宅,把三郎的玉简拿来,刻‘南仓虚’三字,插在仓门正中。”
乳母抱孩子要走,林承文却抬手,指着沙盘北岭:“那里……还有一支没动。”
林大石心头一跳。
“哪一支?”
“黑衣,无旗,昨夜寅时入谷,没升火。”林承文小手一划,“绕过哨岗,往东去了。”
林大石猛地转身,对亲卫吼:“加派两队暗哨,盯死东谷隘口!若有黑衣人踪迹,立刻鸣哨!”
亲卫飞奔而去。
林大石低头看儿子,眼里压着惊。这孩子,不止记得看过的东西,还能连起来想。
他不再犹豫,挥手召来副将:“两千精锐,今夜丑时前潜入南仓两侧山谷,弓手上坡,长矛列阵,听鼓声出击。另派快马小队,随时联络督战台。”
副将应声要走,林大石又补一句:“别穿甲,裹布巾,别让反光露了行。”
命令传下去,天色渐暗。
南仓那边开始动了。民夫们扛着空粮袋来回走,脚步故意拖沓,嘴里还嚷着:“快些!伯爷说了,明早就要运走!”篝火点起,火光映着仓门那块玉简,“南仓虚”三个字清晰可见。
林大石站在督战台,手按腰间木牌。木牌温热,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他不说话,只盯着敌营方向。
三更天,风起了。
敌营突然亮起三盏红灯,紧接着,一队黑影从侧谷摸出,约莫千人,轻装疾行,直扑南仓。没有擂鼓,没有呐喊,显然是怕惊动主阵。
他们跑得很快,半个时辰就到了南仓外。
火光下,只见粮囤堆积如山,守军稀少,只有几个民夫缩在火堆旁打盹。仓门敞开,那块玉简还在风中晃。
敌军前锋咧嘴一笑,挥手:“放火!抢粮!”
火把扔进粮堆,火苗“轰”地窜起。他们冲进去,却发现粮袋全是空的,仓底铺着干草,一烧就塌。
“不好!”有人喊。
可已经晚了。
督战台战鼓骤响!
咚!咚!咚!
三声鼓毕,两侧山谷杀声震天。两千精锐从坡上冲下,弓手居高临下,箭雨倾泻而下,专射马腿与队首。长矛兵封住谷口,结成枪阵,逼得敌军挤在火场中间,动弹不得。
敌将想退,可后路已被滚木堵死。他们乱了阵型,自相践踏,有人踩进火堆,惨叫着往外爬。
林大石站在台上,亲自执槌擂鼓。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
“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南仓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红了。敌军被困在狭窄谷地,成了活靶子。一个百夫长想带队突围,刚冲到谷口,就被一箭射穿喉咙,仰面倒下。
火越烧越旺,粮仓塌了一角,火星溅到敌军身上,烧着了皮甲。他们开始逃,可四面都是刀枪。
不到半个时辰,千人敌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跪地求降。
林大石收鼓,挥手:“押下,关进地牢。兵器、旗帜、马匹,全收。”
亲卫领命而去。
火势渐小,南仓只剩断壁残垣。俘虏被押走时,一个个灰头土脸,盔歪甲裂。有个将领被绳子捆着,路过谷口时抬头,看见督战台上那个粗布汉子,正冷冷望着他。
他低下头,再没吭声。
林大石转身,对副将道:“清点缴获,伤者送医,阵亡弟兄登记造册,抚恤加倍。”
副将应下。
林大石这才松了口气,肩膀一沉,三天没睡的疲惫涌上来。他扶着栏杆,低头看沙盘。
南仓那块玉简还在,火光照着“南仓虚”三个字,边缘有点焦。
他伸手,轻轻抹掉上面的灰。
乳母这时走上台,怀里抱着林承文。孩子闭着眼,小脸发红,显然撑不住了。可临睡时,他还抬手,指向北岭方向,含糊说了句:“那支……还没动。”
林大石点头:“我知道了。”
他伸手,从孩子腰间取下那枚一直挂着的玉简,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下四个字:**北岭藏锋**。
然后,他把玉简塞进乳母手里:“回内宅,锁好门,别让他再出来。”
乳母抱孩子离开。
林大石独自站在督战台,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南仓火势已熄,只剩余烬冒着青烟。俘虏被押走,兵器堆在场边,闪着冷光。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旧伤。那是三年前撞在祖祠门槛上留下的,如今结了厚茧,摸上去粗糙硌手。
他没看太久。
远处敌营一片漆黑,八道狼烟全灭了。可他知道,对方还没认输。
他转身,对亲卫道:“加哨,双岗轮值。东谷、北岭、西坡,每处增派三十人。弓上弦,刀出鞘。”
亲卫应声而去。
林大石站在原地,手按木牌。温热还在,像心跳。
他抬头,望向北岭深处。黑沉沉的山影像一头趴着的兽,静得吓人。
忽然,一道微弱的火光在山腰闪了一下,转瞬即灭。
他瞳孔一缩。
脚下一动,正要下令,却见那火光再没出现。
风停了。
他站在督战台,手还搭在栏杆上,目光钉在北岭方向。
山影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