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狼烟还在天上烧着,风没停,灰烬打着旋往林庄方向扑。林大石刚走到主院石道中央,亲卫飞奔而来,靴底砸得黄土翻浆。
“报——!东面尘起三里,先锋已动!铁骑开路,步军压后,距城门不足五里!”
他脚步一顿,右手还攥着拳,指节发白。远处校场上的吼声余音未散,三千私军仍列阵未散,枪矛如林,甲衣未卸。他们等的不是口号,是刀。
他转身,不回主院,直奔城楼西侧督战台。台阶七级,他一步跨三级,粗布短褐蹭过石棱,腰间木牌轻晃。登上台时,正看见东野地平线上黑线涌动,马蹄踏起的尘土像一堵墙推了过来。
鼓声先到。
咚!咚!咚!
联军先锋擂鼓三通,节奏急促,震得城墙砖缝里的灰簌簌掉落。前排骑兵披重甲,手持长槊,马蹄铁包铜,踩得大地发颤。中军是步卒方阵,盾牌连成一片,后头跟着弓手队。两翼轻骑展开,明显是要包抄夹击,打乱林氏阵型。
“来了。”林大石低声说,不是对谁讲,是对自己确认。
他抬手,传令官立刻挥旗:开城门,放前军出战。
城门吱呀拉开,吊桥落地。十列私军开始推进,步伐整齐,踏在夯土道上发出闷响。盾兵在前,长矛居中,弓手分列两翼高坡。他们没有冲,而是稳稳向前,在城外三里处一块开阔地停下,摆出防守阵型。
敌骑距两里时突然提速,马蹄翻飞,尘土冲天。先锋将领立于旗下,举刀高呼,身后铁骑呈雁形展开,直扑林氏右翼。
林承业就站在右翼前排,银鳞甲未换,三石枪横握手中。他个子不高,站在成人堆里只到别人腰间,但站得笔直,眉心那道枪形胎记隐隐发烫。
他扭头看向督战台。
林大石望着他,两人目光撞上。五岁孩子眼神沉得不像话,没有慌,没有怕,只有等着下令的冷静。
林大石点头。
林承业立刻转身,跳上临时搭起的指挥石台,声音不大,却穿透风沙:“弓手——集火左翼马腿!盾阵收缩,圆阵固守!前排蹲地,后排架矛!”
命令一道道下去,快、准、狠。
弓手听令,箭雨集中射向左侧疾驰而来的轻骑。第一轮箭落,七八匹马惨嘶倒地,马背上的骑士摔出去老远,后头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翻。攻势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中军重甲步兵已逼近三百步,战鼓更急。
林承业盯着敌将旗下那杆大旗,旗面绣着一头黑虎,随风猎猎。他知道,斩旗就能乱其阵。
“三百精锐,随我斜切右翼!”他跃下石台,三石枪一指,“目标——旗手!”
没人质疑一个五岁孩子带兵冲锋。这些人里,有他父亲的老部下,有亲眼见过他在校场演阵的族兵,更有昨夜在校场跟着吼出“战至最后一人”的汉子。
他们信这股狠劲。
三百精锐从右翼斜插而出,不迎正面,专挑敌军调度空隙切入。林承业冲在最前,银鳞甲在阳光下一闪,像道银光劈进敌阵。
敌将反应极快,立刻调两队刀盾兵拦截。可林承业根本不恋战,带着队伍蛇形穿插,专打薄弱点。他看准了,敌军两翼与中军之间有半刻钟的调度间隙,正是破绽。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他猛地提速,三石枪抡圆,借着冲势狠狠砸向旗杆根部。一声巨响,旗杆断裂,黑虎大旗轰然倒地。
“旗倒了!”有人大喊。
敌军顿时一乱。旗手被杀,传令中断,左右两翼失去指挥,包抄之势瞬间瓦解。中军重甲见状,急忙鸣金收兵。
林承业不追,立刻下令:“全军后撤百步,列阵待命!弓手警戒高空!”
私军迅速回防,动作利落,无一人慌乱。等敌军重整再欲进攻时,林氏阵型已稳如磐石。
战场静了片刻。
只有风吹过断旗的猎猎声,还有地上翻滚的马尸和死者的呻吟。
联军先锋败退,残部拖着伤兵退回本阵,留下百余具尸体、三十多匹死马,以及那面被踩进泥里的黑虎旗。
林氏这边伤亡不到五十,重伤十余人,大多是在敌骑突袭初期被流矢所伤。阵亡者已被抬下,活着的默默检查武器,补盾,换箭。
林大石站在督战台上,一直没动。直到看见林承业带队归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孩子走过来,脸上沾了血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抬头,喘着气:“爹,打退了。”
林大石看着他,没夸,也没问累不累。他只是伸手,抹掉儿子眉角的灰土,然后拍了拍他肩膀:“干得不错。”
就这么一句。
可林承业挺起了胸膛。周围经过的士兵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说:“那是少主……真上了战场。”“五岁啊……一刀斩了旗。”“咱林家的种,硬气!”
林大石扫视全场,下令:“全军就地休整,不追击,不冒进。饭食送到阵前,伤者优先用灵谷粥。”
他又转向林承业:“你去各营走一趟,告诉弟兄们——首战告捷,林家没孬种。这一仗,他们打出来了。”
林承业应声领命,提枪转身,一步步走向前列营地。
林大石没下台。他站在那儿,望着远方联军大营的方向。尘土未散,敌阵深处仍有动静,显然主力未动。刚才那一波,只是试探。
但试探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是昨夜立誓时划的。血已经发黑,结了痂,可指尖触碰时仍有些刺痛。
他不在乎疼。
他在乎的是,刚才那一仗,三千人没乱,孩子敢上,兵能听令,阵能变,退能守——这才是真正的军。
不再是乌合之众,不再是护庄的佃户队。
是能杀人、能活命、能守住家的兵。
远处,联军大营中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在召将议事。八道狼烟依旧矗立,但不再咄咄逼人。有一道甚至熄了半截,像是被人匆忙掐灭。
他知道,对方也在重新估量这支部队。
不是传闻中靠运气占地的暴发户,不是靠着祖坟冒青烟捡便宜的乡野势力。这一仗打出了硬骨头,也打出了威慑。
胶着,开始了。
但他不怕耗。
他背后有地,有粮,有人心。而敌人,远道而来,八州拼凑,各怀心思。耗得越久,他们越容易裂。
他摸了摸腰间木牌,温热。
这不是天赐机缘,是他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局面。
风又起来了,吹过战场,卷起断旗碎片和焦土气味。林承业正在第三营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士兵都围了过来。有人递水,有人递干粮,有个老卒甚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没看见林大石在看他。
林大石也没叫他回来。
让他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林家的种,不仅能生,还能战。
日头偏西,战场清理过半。俘虏被押往后方,尸体堆在空地处准备焚烧。几个工匠已经开始在防线外埋设新的拒马桩,铁匠铺那边传来叮当声,正在赶制箭头。
林大石依旧站在督战台,影子拉得老长。
亲卫送来水囊,他摆手拒绝。眼睛始终盯着敌营方向。
他知道,下一波不会太久。
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明早。
但他已经不急了。
仗,打到这份上,谁怕谁,心里都有数了。
他抬起手,轻轻活动了下肩胛。三年前撞在祖祠门槛上的旧伤,每逢阴天就酸胀。可今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仿佛那道疤,早就长进了骨头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远处,林承业结束了巡视,正朝这边走来。脚步有点沉,毕竟是五岁孩子打了场真仗,体力耗得厉害。
但他没让人扶,也没停下歇息。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