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雾渊底下往上吹,带着一股子阴湿的冷气,钻进陈轩破烂的灰袍里。他刚跃上对岸,脚下一滑,差点跪在焦黑的泥地上。断剑杵地,撑住身体,右腿那块结晶化的部位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牙根发酸。
他没吭声,只是咬着后槽牙,把左肩渗血的伤口又勒紧了一圈。布条是从袖口撕下来的,早就被血浸透,现在一动就黏在皮肉上,扯一下就是一阵钝痛。
“你这副德行,跟路边饿死的野狗比,也就多了口气。”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蹦出来,墨字浮在泛黄纸面上,火星噼啪炸。
陈轩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那你倒是别看啊。”
“我不看谁提醒你?刚才那桥是‘逆命锁链’启动的,说明有人在盯着你走哪一步。你现在不是逃命,是赶场子——人家搭好台了,就等你上台唱戏。”
“唱就唱。”陈轩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从小到大年会表演最拿手的就是装死,领导鼓掌我才倒下。”
他说完,扶着断剑慢慢站直。
眼前是一片焦林,树干全被烧得扭曲变形,像一群伸着手求救的枯骨。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冒着极淡的青烟。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烧焦的符纸味混着腐烂金属的气息,闻着让人喉咙发紧。
他右眼结晶瞳缓缓扫过四周。
树不是乱倒的。一圈一圈,呈环形排列,中心塌陷出一个坑,边缘有规则刻痕,像是某种阵法残留。他眯起眼,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顿。
“不对劲。”他低声说。
“哪儿不对劲?”陆压问。
“这些树……像是被人故意摆成这样。不是火灾,是炸的。你看树根断裂的角度,全是朝内崩裂,外层焦黑但内部碳化不深,说明火是从里面爆出来的。”
书页沉默了一下。
墨字浮现:“蠢货,你现在才发现?这地方一万年前就叫‘焚灵祭坛’,专用来炼化高阶修士的元神。你脚下踩的,说不定是哪个倒霉蛋的魂灰。”
陈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叹了口气:“那我是不是该脱鞋?太不吉利了。”
“你连人命都吞过,还在乎踩个灰?”
“讲究。”他耸肩,“社畜出身,细节不能输。”
他继续往里走,脚步放轻。每一步都怕踩到什么机关。可越靠近中心塌陷处,那股气味就越浓,浓到他鼻腔发痒,脑袋嗡嗡作响。
突然,书页剧烈震动。
不是战斗提示那种规律抖动,而是毫无节奏地狂颤,像书灵自己也慌了。
墨字一行行冒出来,歪歪扭扭:
“停。”
“别再往前。”
“这味儿……跟我被封印那天一模一样。”
陈轩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书页,声音低了几分:“你说啥?”
“我说,”陆压的字写得慢了,每一个都带着火星,像是在燃烧,“我最后一次清醒,就是在这种味道里。符纸烧尽,铁链熔断,有人念咒,把我那一缕魂塞进这本破书里。”
陈轩没动。
他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很稳,但很快。
他忽然笑了:“所以……我们真要碰上老熟人了?”
“你笑个屁!”陆压骂道,“你以为这是认亲大会?这是陷阱!是局!你这一路走来,桥断得刚好,人影站得刚好,连黑袍人都给你清了路——谁这么好心?”
“没人好心。”陈轩点头,“所以我才更要进去。”
他说完,抬脚就走。
断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右腿疼得厉害,但他没停下。左肩的包扎又松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黑灰上留下一个个红点。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焦林深处,风忽然停了。
不是缓下来,是直接没了。
连树叶都没动一下。
虫鸣没有,鸟叫没有,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被吞了进去。
静得像是整个世界被人按了暂停。
他停下,靠在一棵焦树上,喘气。
“这地方……有问题。”他低声说。
“废话。”陆压回,“你当我是瞎的?”
陈轩没理他,从最瘪的那个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把碎灵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石头硌牙,味道像铁锈,但他硬是咽了下去。
一丝微弱的灵力在经脉里流转,勉强压住因过度行走引发的反噬痛感。他知道不能再吸了,《噬灵诀》每天只能吞三次,上次在洞里刚用完额度,现在要是强行掠夺,立马就得被万蚁啃骨。
“省着点用。”陆压说,“你现在的状态,连只耗子都打不过。”
“耗子不会布阵。”陈轩咧嘴,“而且它们不会给我留桥。”
他抬头。
前方雾气凝成一道幕,灰白色,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拦着。再往前,什么都看不见。
他迈步。
一步落下,地面轻微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他停住,右眼结晶瞳锁定前方。
雾中似乎有光,一闪而逝。
不是火光,也不是灵光,而是一种极淡的金纹,在雾里游动了一下,又消失了。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陆压写,“那是‘铭契之痕’,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通常出现在……重大契约缔结的地方。”
“比如?”
“比如,卖身契。”
陈轩笑出声:“那我进去看看合同有没有霸王条款。”
“你他妈是来玩的?”
“我是来活命的。”他声音低下来,“但我得知道,是谁在背后写这份合同。是我签的,还是别人替我签的?”
他往前走。
这一次,脚步更稳。
虽然腿在抖,手在颤,血还在流,但他没停。
他知道,真相就在前面。
不一定安全,不一定好听,但一定躲不开。
五步。
三步。
一步。
他伸手,拨开那层雾。
雾像布一样被分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里面没有尸体,没有阵法,没有敌人。
只有一块半埋在灰里的石碑,表面裂开几道缝,上面刻着两个字:
**逆命**。
陈轩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呛的。
他咧嘴笑了笑,回头看了眼书页:“喂,陆压。”
墨字还没浮现。
他也不急,自顾自说:“我槽,终于要揭开这背后的秘密了!”
话音刚落——
书页猛然炸开一页,墨字如箭射出,带着滚烫火星,狠狠砸在纸上:
**小心点,说不定有大危险!**
陈轩深吸一口气,点头:“知道啦,我会小心的!”
他转回身,面向石碑后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抬起脚,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