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的右脚踩在血泊边缘,鞋底发出黏腻的轻响。他没停,继续往前挪了半步,后背抵住岩壁,整个人像块破布似的贴在上面。腿上的伤像是被钝刀来回割着,每动一下都扯得神经直跳。他喘了口气,左手撑着断剑当拐杖,右手还攥着那本《噬灵诀》,书页微微发烫,像是刚吃完一顿热乎饭。
通道里安静得离谱。刚才那场爆炸般的自爆声早就散了,只剩下血雾腐蚀岩石的“滋啦”声,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尸体趴在地上,脑袋歪向一侧,眼睛睁着,瞳孔已经灰了,映着远处一点青光,像个死不瞑目的灯笼。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黑气还在游走,像是几条小蛇顺着经脉乱爬。这是强行融合能力碎片留下的后遗症,现在一动真气就刺痒难忍。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咯吱作响,跟生锈的门轴差不多。
“终于赢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没半点激动。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赢?赢了个屁。星云之力见底,左臂抬都抬不起来,腿快断了,吞噬额度也用完了。要是再来个炼气五层的小喽啰,拿根木棍都能把他敲晕。这哪是胜利,顶多算从鬼门关请假回来喝口水。
可他还是说了这句话。不是为了庆祝,是为了确认——他还活着,敌人死了,能喘气,能走路,能骂人。这就够了。
他眯起右眼,结晶瞳缓缓转动,视野里的一切又被拆成流动的线条。尸体、血迹、碎石、岩壁裂缝……全都变成了数据流一样的轨迹。没有动静,没有灵力波动,连一丝残魂都没剩下。这家伙是真的凉透了。
“别发呆,这地方待久了容易长霉。”墨字从《噬灵诀》书页上蹦出来,带着火星,一个个飘在空中,像是谁随手撒了把炭粉。
陈轩没回头:“你说,一个妖族头目,犯得着亲自来堵我这个外门弟子?”
书页静了一瞬。
然后墨字缓缓浮现:“问得好。要么你很重要,要么……有人让你变得重要。”
陈轩眼神一凝。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战的细节。对方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直接下死手,血煞一放,整个通道都能淹成血河。可它没这么做。每一次攻击都收着力,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速度、灵力运转方式、甚至……吞噬能力的极限。
它不是想杀他。
是在测试他。
就像实验室里那只小白鼠,被人喂了药,然后观察它会不会抽搐、翻白眼、还是直接暴毙。
“我还以为是我太强了。”陈轩冷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黑气,“原来是你也在演?”
“蠢货,你现在才想通?”陆压喷出一行小字,字体比平时小一圈,语气却更冲,“早说了这玩意儿不对劲,你非得打完才开始思考人生?”
“我忙着保命,哪有空跟你辩论哲学。”陈轩嗤了一声,拄着断剑慢慢站直,“不过现在想想,它为啥追我?我不记得欠过妖族花呗。”
“你觉得呢?”陆压反问。
陈轩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储物袋里那块暗红骨牌上。他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符文扭曲,像是野兽爪痕,又有点像某种文字。他闻了闻——没味。敲了敲——挺硬。扔地上——没炸。
“不为财,不为仇,也不像劫色。”他喃喃道,“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让它来的。”
“有可能,得继续查查!”陆压的墨字轻飘落下,像是随口一说,却又刚好接在他心声之后。
陈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森白牙齿沾着血,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好。”他说,“我就不信找不到真相!”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陆压,也没看尸体,而是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暗金纹路已经不再发烫,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没散。就像小时候上班,明明做完工作,领导还站在背后盯着你电脑屏幕,搞得你不敢关机。
他不信什么宿命论,也不信无缘无故的仇恨。这世上的事,都有因有果。有人让他变成靶子,那就一定有人藏在后面拉弓。
他可以装傻充愣,可以继续当那个任人欺负的杂役,刷茅房、背黑锅、领最低月俸。但他也可以——把箭拔下来,顺着线摸回去,看看是谁在背后扣的扳机。
“你怂了这么多年,突然要硬气?”陆压似乎察觉到他情绪变化,冷不丁冒一句。
“我一直很硬。”陈轩咧嘴,“只是以前对着空气举拳头,现在终于看见人了。”
“那你打算咋办?拖着这条快断的腿,挨家挨户敲门问‘请问您雇妖杀我了吗’?”
“不急。”陈轩把骨牌塞回储物袋,手指顺便碰了碰另一侧挂着的三个袋子——一个装你,一个装妖核,一个装碎灵石,“先活下来,再找线索。我现在最缺的不是证据,是力气。”
他说完,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腿一软,差点跪下。断剑插进地面才稳住身子。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锥子往骨髓里戳。他咬牙撑住,没出声。
“你这样子,别说查真相,走出这条通道都费劲。”陆压啧了一声,“建议原地躺平,等哪天有善心路人把你埋了。”
“我要是能躺,早就躺了。”陈轩喘了口气,扶着岩壁继续往前蹭,“公司裁员时我没躺,穿过来被人当杂役使唤我没躺,现在更不会躺。我这个人吧,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不明白。”他摇头,“但我开始怀疑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尸体。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依旧睁着,嘴角还保持着死前狰狞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这家伙临死前那一眼,不只是愤怒,更像是……失望?
好像它期待看到的结果,没出现。
“它在等什么?”陈轩低声问。
“等你暴露更多东西。”陆压答得干脆,“比如你的吞噬能力,比如你体内的星云,比如你右眼为什么能看穿它的弱点。它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收集数据的。”
陈轩心头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猎杀从头到尾都不对劲。妖族巡逻队、灰袍身影、头目亲至……层层递进,像是有人在操控节奏。而他,就像一只被逼进实验台的老鼠,一步步触发机关,展示反应。
谁在看?
谁在记?
谁在等着他犯错?
“所以这不是终点。”他说。
“当然不是。”陆压冷笑,“这才哪到哪。你吞的第一个修士是谁来着?那个抢你项目奖金的同事?”
“张伟。”陈轩眼神一闪。
“对,张伟。”陆压语气忽然低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啥偏偏是你同事的转世?这么巧?”
陈轩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但一直压着没深挖。因为他怕答案太疯,怕自己承受不住。
但现在,他不得不面对。
如果连转世都能安排,那这场穿越,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说,从他猝死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他声音低沉。
“我不知道。”陆压罕见地没嘲讽,“我只知道,《噬灵诀》不会无缘无故选你。一万年等一个宿主,结果等到个加班猝死的社畜?这概率比母猪上树还低。”
陈轩靠在岩壁上,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被算好了。而他之前的所有挣扎,所有反击,所有自以为聪明的操作,可能全都在别人预料之中。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么办?”陆压的墨字轻轻飘落,“继续走呗。你都已经走到这了,难道掉头回去刷茅房?”
陈轩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
右眼的螺旋纹缓缓转动,映出前方幽深的通道。青光微弱,照不清尽头,却足够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他拄着断剑,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一步都疼,但他没停。
他知道,真相不会自己浮出水面。他得去找,去挖,去撕开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脸。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不该问怎么办。我该问——下一个是谁?”
他没再回头。
身后,尸体静静趴着,血泊边缘,一滴未干的血珠缓缓滑落,砸在骨牌上,晕开一道暗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