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草还在晃,陈轩的道袍下摆扫过干裂的土块,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了快一个时辰,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右腿那根结晶化的骨头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有人拿小刀在里面慢慢刮,但他没停。停下来就是靶子,他宁可走断腿也不愿被人围在火堆边当猴耍。
北边荒原果然如陆压所说,鬼影都没有一个。连野狗都不乐意在这儿落户。放眼望去,全是龟裂的泥地,像被谁用巨斧劈过千百遍,横七竖八的裂缝张着嘴,仿佛随时能把人吞进去。天上月牙藏得严实,星子稀疏,照不出个前路来。
“你说这地方真能落脚?”他低声问,手习惯性摸了摸左侧储物袋。
书页没动静。
他等了三秒,又戳了戳袋子:“装死?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
哗啦——
《噬灵诀》自动翻开一页,墨色小人陆压从纸缝里探出脑袋,三寸高,玄袍金纹,袖口沾着点灰,皱着眉看他。
它抬起小手,在空白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你走路像拖尸,喘气像破风箱,还问我能不能落脚?】
陈轩咧嘴:“我这是节省体力,懂不懂?社畜的智慧,你这种上古老前辈理解不了。”
陆压笔尖一顿,又重重写下:
【再走两里,左边有洞。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老子不想看你继续丢人现眼。】
字迹刚落,书页啪地合上,小人缩回纸里,再无动静。
陈轩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左侧。那边地势略低,隐约有个黑口子嵌在岩壁上,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他眯起右眼,琥珀色瞳孔微微发亮,借着微弱天光一扫——洞口石壁沁着寒气,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和周围干燥滚烫的地皮格格不入。
“嘿。”他笑了一声,“还挺会藏。”
他没急着过去,先蹲下身抓了把地上的土,在指间捻了捻。干得掉渣,一点湿气都没有。可那洞口周围的地面却泛着暗润的光泽,像是夜里渗过水。
“要么是地下河,”他自言自语,“要么是啥玩意儿在呼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洞口走去。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确认地面没异样才把重心移上去。走到离洞口还有五步时,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点铁锈味,又有点像烧过的符纸。
他停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碎灵石攥在手里。虽然不能用灵力驱动遁地术,但灵石还能感应灵气波动。他把灵石往前一递——
没反应。
他又往前挪半步,再试。
灵石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有意思。”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外面追得鸡飞狗跳,这儿倒像个避难所。”
陆压的书页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书页自动翻开,一行带火星的字浮现出来:
【小心点,别掉进陷阱!】
陈轩挑眉:“哟,今天怎么不说我蠢了?难得听你关心一回。”
书页不动了。
他知道这是对方懒得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洞口那道矮矮的石坎。刚进去,身后的风就戛然而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把外面的世界隔开。洞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而且声音被拉长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他贴着左边石壁往里走,左手扶着岩壁,右手护住储物袋。岩壁冰凉,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被什么利器打磨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耳朵竖着听动静。
十步后,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十五步后,头顶的岩层压得更低,他不得不微微弯腰。
二十步后,光线彻底没了。外面那点月光连一丝都没透进来。他右眼努力调整焦距,试图看清前方,可视线只能穿透不到三尺,再往前就是一片浓雾般的黑。
他停下,从储物袋里摸出另一块碎灵石,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血珠一碰灵石,立刻渗进去,灵石表面浮起一层微弱的红光。
借着这点光,他看见前方通道收窄,仅容一人通过。岩壁上有些奇怪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野兽抓出来的。
“你看得懂不?”他低声问。
书页没动。
他等了等,又问:“睡着了?还是怕了?”
哗啦。
书页翻动,陆压的小脸从纸里探出来,看了眼前方一眼,然后在纸上写下:
【看不懂。但那雾有问题。别靠太近。】
“雾?”陈轩皱眉,“哪有雾?”
他话音刚落,忽然察觉空气变了。原本干燥冰冷的洞内,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极淡的白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绕开他的脚,往通道深处飘去。
他屏住呼吸,右眼死死盯着那雾。雾气中似乎夹杂着一些细小的光点,一闪即逝,像是尘埃,又像是符文残片。
“你刚才说别靠太近,”他低声,“现在我已经靠得挺近了。”
陆压没理他,书页缓缓合上。
他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敢动,是觉得不对劲。外面荒原连只耗子都活不下去,这儿却有恒温、有湿气、有诡异的雾,还有人工刻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山洞。
可问题是,他没别的选择。
外面有十万灵石悬赏,随便跳出个筑基期都能拿他换钱。待在这儿,至少暂时没人追着砍。
“总不能在外头冻成狗吧?”他咕哝一句,抬脚继续往前。
通道越走越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他挤过去时,肩膀蹭到岩壁,忽然听见“叮”的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撞。
他猛地顿住。
声音没了。
他等了三秒,又往前挪半步。
“叮——”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像是某种东西在轻轻震动。
他停下,屏息凝神。右眼微眯,试图穿透前方的雾气,可视线依旧被挡住。他低声问:“听见没?”
书页无反应。
他又往前挪半步。
那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像是从头顶传来,一会儿又像是从地底钻出来,断断续续,节奏古怪。他皱眉,心里默念:“我靠,不会是啥怪物吧……”
念头刚起,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洞穴瞬间安静下来。
连他的呼吸声都被吞没了。
他站在原地,左手按着岩壁,右手护住储物袋,双目警觉扫视前方黑暗。右眼微光闪烁,试图捕捉任何异常,可雾气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那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缓慢移动。
他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右眼缓缓眯起,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有意思。”他低声说,“看来这洞里,还真住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