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吼,火堆的影子在碎石坡上甩得像条疯狗。
陈轩的手指抠进了土里,指甲缝灌满碎石渣,疼得他想骂人,但没出声。他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动静越小,活得越久。
风势正猛,火光被压得贴地乱窜,守卫们的争吵声也被撕成一段段破布条,听不真切。就是现在!
他肩背一沉,膝盖顶地,整个人像块石头贴着地面滑了出去。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技能启动的嗡鸣,甚至连衣角擦过枯草的声音都被他用呼吸节奏压了下去。右眼微睁,琥珀色瞳孔扫过南侧碎石带的第一块棱角石——那石头歪得刚好,能挡住北面火堆斜射过来的光。
七丈距离,全靠四肢爬行。
他手脚并用,动作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风声最响的节拍上。左手刚搭上第二块岩石,脚下一滑,右腿那根结晶化的骨头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身体没停,顺势一个翻滚,借着风声掩护滚进凹坑,后背紧贴冷石头,屏住呼吸。
那边守卫似乎听见了什么,有人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陈轩不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三秒。
那人又转回去,继续骂天骂地。
过了。
他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不敢抬手擦,只能任由那点湿意慢慢干掉。
终于,他摸到了碎石带尽头。
再往前,就是荒野断层,地势骤降,植被稀疏,无遮无拦。一旦暴露在空旷地带,哪怕一只夜鸟飞过都会引起注意。
得快点走。
他半蹲下来,双掌贴地,掌心微微发热。《噬灵诀》在他识海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
“我知道我知道,别啰嗦。”他低声咕哝。
这遁地术是他早前吞了个散修得来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勉强能用,但撑不了多久。好在这片地皮常年干旱,土质松软,裂缝多,正好借力。
灵力轻引,掌心下陷三寸。
泥土像水一样分开,他整个人缓缓沉入地下,如同泥鳅钻泥,悄无声息。
地底阴冷,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土壤挤压的细微响动。他沿着一道断层快速滑行,速度比地上快三倍不止。右眼透过土层,隐约还能看到上方守卫巡逻的脚步震动——频率慢了,人也懒了。
百丈之后,他破土而出。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趴在一处低洼地里喘了两口,回头望去,城池灯火已远,火堆只剩一个小红点,守卫的身影缩成几个黑蚂蚁,还在原地打转。
“嘿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以为你们真能抓到我呢。”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差点呛到。
但他没停,一边笑一边翻身坐起,习惯性伸手摸向左侧储物袋。指尖触到那本泛黄书页的粗糙边缘,心里才算踏实。
《噬灵诀》还在。
妖核也在。
碎灵石也没丢。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套动作太紧绷,肌肉到现在还绷着劲儿。他甩了甩手,活动了下脖子,咔哒一声轻响。
“行了。”他自言自语,“活下来了,还跑掉了,挺牛逼的吧?”
话音刚落,书页动了。
《噬灵诀》自动翻开一页,墨色小人从纸缝里探出脑袋,三寸高,玄袍金纹,袖口沾着灰,皱着眉看他。
它没说话。
而是抬起小手,在空白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蠢货,你现在才笑?刚才在碎石坡上尿裤子了吧?】
陈轩瞥了一眼,哼了一声:“放屁,我穿的是道袍,没裤裆给你看。”
陆压不理他,继续写字:
【下次别玩那么险。你要是死了,我也得烧成灰。我可不想陪你这种废物一起死。】
“哦?”陈轩歪头,“那你当初怎么不挑个厉害点的宿主?”
陆压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
然后重重写下三个字:
【挑花了眼。】
陈轩哈哈大笑,笑得差点岔气。
他靠着一块风蚀岩坐下,胸口微微起伏,汗水把灰袍领口浸湿了一圈。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觉得舒服。
自由的味道,原来是这个味儿。
他抬头望向远方。
山影起伏,林海漆黑,天上星子稀疏,月牙藏在云后,只漏出一点边。前方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路,但他知道,只要一直走,总会踩出一条来。
他咧嘴一笑,低声问:“嘿嘿,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书页又动了。
这次陆压没露脸,只在纸上缓缓浮现一行新字:
【先找个地方消化一下这次的事儿,再提升提升实力!】
陈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点点头:“好主意!”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屑,顺手把储物袋重新绑紧。右眼扫了眼四周地形,确认没有追踪符的气息,也没有灵力波动残留。
安全。
至少暂时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不少。刚才那一战虽然没动手,但精神消耗比打架还大。现在经脉空荡荡的,灵力见底,得赶紧找个隐蔽地方调息。
“你说去哪合适?”他问书页。
陆压没回。
书页安静了一会儿,才缓缓浮现两个字:
【北边。】
“北边?”陈轩挑眉,“那边全是荒原,连个鬼影都没有。”
【正因为没人,才安全。】字迹浮现,【你想被人围剿第二次?还是想找个热闹地方继续当网红?】
“啧。”陈轩撇嘴,“你这嘴比刀子还利索。”
他不再多问,转身朝北走去。
脚步轻快了不少。虽然腿还有点酸,右腿那根结晶骨时不时抽一下,但他不在乎。比起被追得像条野狗,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这次逃出来,算是捡了条命。但悬赏还在,十万灵石够买通半个修真界的杂鱼。大长老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已经在路上等着他了。
所以不能停。
必须尽快恢复灵力,把这次吞噬的黑气彻底炼化。而且……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枚从魔修甲身上顺来的玉符,还没来得及查看。
里面说不定有好东西。
也可能是个陷阱。
但管他呢,反正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杂役了。谁想动他,就得做好被反吞的准备。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低声说了句老台词,自己都乐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地势逐渐开阔,脚下不再是碎石坡,而是硬实的荒土。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河床,裂开的泥巴像龟壳一样铺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池灯火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真的脱身了。
没有追兵,没有埋伏,没有突然冒出来的铁链虚影或诡异人脸。只有风,只有夜,只有他自己。
他咧嘴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邪。
“老子活下来了。”他说。
书页轻轻颤了一下。
陆压没写字,也没跳出来嘲讽。
只是在那泛黄的纸面上,悄悄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转瞬即逝:
【……还算没给老子丢脸。】
陈轩没看见。
他已经转过身,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走吧。”他拍了拍储物袋,“找个地方吃顿好的,顺便把那些破烂玩意儿理一理。”
他迈步前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风还在吹,草还在晃,大地寂静无声。
而在他身后,那本《噬灵诀》的最后一页,悄然浮现一道极淡的裂痕,像是某种封印,正在缓慢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