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火堆的影子在碎石坡上跳得更厉害了。
陈轩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动,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可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我靠。”他低声说,“还有点紧张呢。”
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纯粹是自己耳朵里听着解个闷。但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比预想的低,还带点抖,活像个第一次进考场的小孩。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干。右眼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远处西侧巡逻队的身影。那两人刚走完一轮,正背对着乱石坡,缩着脖子挡风。动作和前六次一样,可这次低头的时间明显长了半拍,肩膀也塌得更狠。
陈轩心里一松。
行了,疲劳累积,警觉度下降,这波没诈。
陆压之前那一句“别冲动,小心有诈”确实不是瞎嚷嚷。可现在,情况变了。风更大了,火堆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三十度,光晕被巨石挡住大半,南侧碎石岗那片死角几乎全黑。守卫们扎堆在北边,火堆旁争论不休,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时机差不多了。
他慢慢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掌心朝下贴到地面。冷石头硌着手心,东南风带来的震动顺着地皮传上来,频率越来越稳。这是风势达到峰值的信号。再过一会儿,风可能会小,也可能突然转向,但现在——就是现在。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路线又走了一遍:先匍匐七丈,避开火光区;等风声最大时横移,利用噪音掩护脚步;进入碎石带后踩棱角石,绕浮石,贴坡底爬行。全程不能用灵力,不能触发任何技能,全靠身法和地形。
计划没问题。
但他心跳还是快。
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敲得太阳穴发胀。指尖开始发麻,呼吸也不自觉变浅。右眼因为精神紧绷,传来一阵温热感,像是要往外渗灵气。他猛地咬了下舌尖,疼得清醒过来。
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他咧了下嘴,自嘲道:“你听听,这心跳声,跟敲鼓似的。”
书页动了。
《噬灵诀》最左边的袋子微微一震,泛黄的纸页自动翻过一页。墨色小人从书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三寸高,玄袍金纹,袖口沾着灰,皱着眉看着他。
它没写字。
也没跳脚骂人。
而是直接神念传音,声音短促:“三息后风最大,走南侧碎石带,贴棱角,避浮石。”
陈轩点头。
一个动作,不多不少。
他知道陆压的意思——别废话,别犹豫,别给自己找退路。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得硬拼,而他现在经不起拼。
他缓缓松开环抱膝盖的双臂,先活动脚踝,一圈,两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是小腿,大腿,脊椎一节节舒展,像条蛇从蜷缩状态慢慢伸直。肌肉僵硬太久,稍微一动就酸胀,但他不敢停。
动静转换最难。
静坐久了,突然起身,身体会本能地发力,容易发出声响。他得把每一块肌肉都唤醒,让它们适应接下来的动作节奏。不能急,不能猛,不能像上一章那样只是“在脑子里走一遍”。
这一次,是真的要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
冷风从鼻腔灌进去,刺得肺腑一紧,脑子瞬间清明。心跳也在这一瞬回落,从擂鼓变成了走路的节奏,稳,准,不快不慢。
睁眼。
目光锐利如刀。
他右手悄然搭上左侧储物袋,指尖触到《噬灵诀》粗糙的书页边缘。布料隔着一层灰袍,能摸到纸张的褶皱和磨损的边角。这是行动起始的标记——手放上去,就不能再收回来。
他低语:“好,出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猛然加大,呼啸着卷过乱石坡,火堆“噗”地一声歪向一边,光影剧烈晃动。守卫们下意识抬手遮脸,有人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
陈轩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没有立刻爬起,而是先将重心前移,膝盖顶地,双手撑住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动作轻得像猫,连身下的枯草都没惊动一根。右眼扫视全场,确认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南侧碎石带,三十五步外。
地面起伏,落石遍布,照明空白。
风声掩盖脚步的最佳路段。
他准备好了。
肌肉绷紧,神经拉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贴地,滑行,不出声,不回头。
下一秒,他就要把自己变成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可就在他指尖用力,即将推动身体前移的刹那——
书页又动了。
《噬灵诀》轻轻一颤,陆压的小脑袋从纸面冒出来,没说话,也没传音,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嫌弃。
更像是老父亲看着儿子第一次偷家门钥匙出门打架。
陈轩顿了一下。
然后冲它眨了下左眼。
“放心。”他嘴唇微动,没出声,“我不是去打架的。”
我是去逃命的。
而且,一定会活着回来啃烤兔腿。
他收回视线,盯住南侧碎石带的第一块棱角石。
风还在吼。
火还在晃。
守卫还在吵。
而他,已经进入了出击前的最后一瞬。
身体压低,四肢蓄力,呼吸归于平稳。
只要风再大一点,只要火再偏一度,只要那边的人再多争一句——
他就动。
他的手指抠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