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黑雾,在荒野上打着旋儿,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孤魂。
陈轩没动。
他还是靠在那块歪斜的巨石上,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熟了。其实早在一刻钟前,他就已经挪到了三丈外的一处凹陷乱石堆里——动作轻得连地上的枯草都没惊起一丝响动。
刚才那一下,是装的。
守卫们还在三百步外扎堆,火堆烧得噼啪作响,拒马围成半圈,把裂缝方向牢牢锁住。他们没发现他已经换了位置。毕竟谁会盯着一个“闭目假寐”的人看那么久?又不是盯梢的狗。
他右眼微睁,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视线穿透风沙,精准扫过西侧巡逻队的路线。两人一组,背对着乱石坡走,每十二分钟一轮换。每次走到背风处,总会下意识缩肩、低头,避开迎面刮来的碎石灰——那一瞬间,视野盲区足足有三秒。
三秒,够他贴着坡底滑出去五丈。
而南侧的碎石岗,果然如他先前所判,一片漆黑。没有火堆,没有符灯,连个站岗的影子都没有。那边地势破碎,落石遍地,不适合布防,但也正因如此,成了最安全的死角。
“嘿嘿。”他在心里笑了一下,没出声,“还真让我猜对了。”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左腿结晶骨传来一阵温热感,不痛,反而像泡在热水里似的舒服。这是刚才吸收黑气后残留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尽。可惜,《噬灵诀》今天已经吞了三次,再多一口都得反噬,经脉里能爬出一万只蚂蚁啃你骨头。
他现在不能打,也不能吸,只能跑。
但跑,也得讲技术。
他盯着南边那片碎石坡,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路线:先贴着凹地爬行七丈,避开火光照射区;等西边换岗时,借风声掩护快速横移;进入碎石带后改用匍匐,踩那些带棱角的石头,避开松动浮石——那种地方一踩就塌,动静大,守卫耳朵再笨也能听见。
计划很细,但他没急着动。
因为陆压刚刚在他识海里甩出四个墨字:**别冲动,小心有诈!**
他知道这小人精不会无缘无故吓唬他。以前就算敌人举刀劈头,陆压都能一边跳脚一边嘲讽:“蠢货!你站那儿当靶子是想评年度最佳木桩吗?”可这次,它连骂人都省了,直接警告。
说明它真觉得有问题。
陈轩没反驳,也没慌。他只是重新闭眼,假装调息,实则把之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守卫们的争执声还断断续续飘来。
“……真牵扯到三百年前的事?”
“闭嘴!这种话能乱说?”
“可队长亲眼看见他背上的魔纹了!和密卷里画的一模一样!”
“那你倒是说,他一个炼气期的小子,怎么就成了魔尊转世?要是真是,还用躲在这儿吹风?早一巴掌拍死咱们了。”
“也是……搞不好就是个碰巧长了相似胎记的倒霉蛋。”
“我看悬赏榜都挂三天了,上面也没写‘斩杀者赐元婴丹’,明显底气不足。”
陈轩听到这儿,差点笑出鼻音。
原来他们自己都不信。
什么“牵扯三百年前”,什么“魔尊重生”,全是瞎猜。连他们队长都只是让封锁消息,没敢上报宗门高层。要是真确定他是大敌,早就请出镇派法器轰成渣了,哪还会在这儿点篝火、摆拒马、玩包围游戏?
这就是漏洞。
真正的杀局不会给你留思考时间。就像他穿前公司那个抢他奖金的同事,下手干脆利落,项目书改完直接提交,连个解释机会都不给。而这些守卫,吵吵嚷嚷,疑神疑鬼,连靠近都不敢,纯粹是被他自己营造出的“神秘感”吓住了。
所以他不怕“诈”。
他怕的是自己太急,破了这层壳。
一旦他暴起逃跑,人家立刻就能看出他虚实——没灵力波动,没神通施展,全靠身法和地形周旋。到时候人家一合计,派几个人堵南边,其他人正面压上,他连滚带爬都逃不出去。
但现在不一样。
他还在“不可测”的状态里。
他们不知道他强,也不知道他弱;不知道他会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要他还坐着不动,他们就得继续猜,继续怕,继续浪费时间争论。
而这,正是他翻盘的机会。
他缓缓睁开右眼,目光再次锁定西侧巡逻队。那两人刚走到背风处,果然低头缩肩,脚步一顿。火光被巨石挡住,他们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模糊了一瞬。
就是现在。
他没动。
他只是在脑子里把刚才设计的路线又走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转折点都踩得稳。风向、光线、脚步声、碎石分布……全都算进去。这不是莽撞突围,是一次精密的撤离行动。
他轻轻点头,像是回应某个看不见的声音。
“知道啦,我有分寸。”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但他知道陆压听得见。
果然,书页微微一颤,《噬灵诀》自动翻了一页,墨色小人从纸面探出半个身子,三寸高,玄袍金纹,袖口还沾着一点不知哪来的灰。它没写字,也没跳脚,只是站在书页边缘,盯着远处的守卫阵型,眉头紧锁。
几秒后,它缩回书里,没再出声。
陈轩没催它。
他知道,陆压的警告已经传达到了。至于信不信,怎么做,那是他的事。
他不是没冲动过。
穿前加班到猝死那天,他明明可以请假,可以撂挑子,可以打电话投诉人事。但他没。他坐在工位上,喝着第三杯速溶咖啡,笑着把项目书发给了主管,心里只有一句话:“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现在也一样。
他不怕危险,也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蠢得像个傻子,明明有机会赢,却因为一时心急,把自己搭进去。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储物袋。
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并排挂着,一个装着《噬灵诀》,一个装着妖核,一个装着碎灵石。都在。一个没少。
他伸手摸了摸最左边的那个袋子,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书页的粗糙质感。书灵在里面安静地待着,像块烧干的炭。
“放心。”他低声说,“我不跑直线,不踩火区,不动用任何技能。我就跟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去。等他们反应过来,老子已经在十里外啃烤兔腿了。”
书页没动。
但他知道它听到了。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整个布防圈。
西侧,换岗间隙三秒,成立。
南侧,照明空白,成立。
风向,东南,持续增强,成立。
守卫注意力,分散于争论与警戒,成立。
自身状态,灵力稳定,无伤发作,成立。
机会,存在。
他缓缓闭上眼,双臂环膝,像是彻底进入了调息状态。呼吸平稳,心跳均匀,连手指都没抖一下。
但他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
路线已定,节奏已控,时机已明。
他只需要再等一次换岗。
等风最大。
等天最黑。
等人心最松懈。
然后,他就会动。
但现在,他必须继续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这片荒野上本就该有的东西。
他不是在躲。
他是在观察。
观察每一缕风的走向,每一道火光的明灭,每一个人的脚步节奏。
他在找那个最完美的破绽。
他在等那个最合适的瞬间。
他在准备,一场无声无息的逃离。
远处,西侧巡逻队再次走近。
风更大了。
火堆被吹得倾斜,光影晃动。
他们的身影,在风沙中逐渐模糊。
陈轩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指尖微动,像是在数心跳。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没动。
他知道,快了。
非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