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荒野的风刮得更勤,把陈轩贴在巨石上的灰袍吹得紧贴后背,像一层湿透的皮。他刚从那段记忆里抽身,脑子还卡在大长老那句“完整带回《噬灵诀》”的回音里,胸口闷得像是被人拿秤砣压着。
可就在这当口,右腿那根结晶化的骨头突然一烫,不是疼,是烧,像是有人往骨髓里倒了壶滚油。
他眉头一拧,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脊椎往上窜起一股异样——后背的衣服底下,皮肤开始发胀、发麻,仿佛有条黑蛇顺着命门穴往上爬。
“操?”他低骂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摸后背,指尖刚蹭到肩胛骨位置,触感就不对劲了。
衣服没破,可底下那层皮,正鼓起来一道扭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噬灵诀》的储物袋猛地一震,书页自动掀开一角,陆压那寸许高的墨色小人只露出半个身子,脸色发青,声音压得极低:“别动!你背上……有东西要冒出来!”
陈轩呼吸一滞,左手迅速往后一扯灰袍下摆,想盖住那块区域。可动作刚做到一半,整片后背轰地一热,衣料底下黑气翻涌,一道暗红色的扭曲纹路直接顶破布料,浮现在皮肤上,形如锁链缠绕兽首,边缘还在微微跳动。
“我槽!”他瞳孔骤缩,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玩意儿他没见过,但直觉告诉自己——坏事了。
他立马转身,背靠巨石,面朝荒野前方,右手死死按住储物袋,指节泛白。左腿悄悄发力,重心下沉,脚掌抠进土里,随时准备扑出去。
可就在他刚摆好架势时,官道方向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影出现在晨光里,走在最前的是个披甲汉子,腰挎长刀,肩头绣着城池守卫的赤鹰徽记。他身后跟着两个持矛守卫,正慢悠悠巡查边界。
那队长目光扫过荒野,本打算一带而过,可眼角余光忽然一顿——陈轩刚才那一扯袍子的动作太急,虽然现在背对着石头,但肩头那截露出来的衣角,明显有块地方被撑了起来,而且……还在动?
他眯眼走近两步,盯着那块隆起的布料,眉头越皱越紧。
“站住!”他猛然拔刀,刀尖直指陈轩,“你背上是什么?!”
陈轩心跳“咚”地撞了一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脑门。他没回头,也没答话,手指在储物袋上轻轻一弹,《噬灵诀》微微发烫,陆压的声音立刻钻进耳朵:“别慌,想办法!”
“想办法个屁!”陈轩牙缝里挤出一句,额角已经渗出汗珠。
他当然想遮,可那魔纹像是认准了这一刻要作妖,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连带着整片后背都开始发烫,灰袍被顶得一鼓一鼓,活像背后藏着只快破壳的怪鸟。
队长又逼近几步,眼神越来越冷:“你这衣裳底下,有邪纹波动!别装哑巴!转过来!”
陈轩咬牙,知道躲不过了,干脆猛地转身,双手虚张,摆出防御姿态。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可眼底一片冰寒。
“大哥,大清早的,有话好好说。”他嗓音平稳,甚至带点讨好的味儿,“我就是个路过歇脚的外门弟子,没招谁没惹谁。”
“外门弟子?”队长冷笑,目光死死钉在他肩胛处,“那你背上那东西,怎么像是魔修祭炼的‘血缚纹’?上个月刚通缉的那个邪修,背上就有类似的印记!”
陈轩心里一沉。
血缚纹?他哪知道这是什么鬼名字!可看对方这反应,显然不是随便吓唬人的。
他眼角余光扫向左右,两名守卫已经散开包抄,一个举矛对准他左路,另一个悄悄摸出一张符纸,指尖正在画引火印。
跑?三个人,两件远程,地形又空旷,十步内必被截下。
打?《噬灵诀》今天还没吸过人,灵力勉强够用一次,可对面三人,队长至少炼气九层,剩下两个也是筑基初期,硬拼不现实。
更何况——
他脑子里闪过昨晚看到的记忆画面:大长老坐在紫袍高位,冷冷下令“把《噬灵诀》完整带回”。
如果这队人也是冲着这本书来的呢?如果这场遭遇根本不是巧合?
他手指微微一颤,差点脱口而出:“你们是不是受大长老指派?”
好在他立刻咬住舌头,把这话咽了回去。
不能问。一问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内幕,等于坐实身份。
“我没纹身,也没烙印。”他笑了笑,慢慢举起双手,“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脱衣服检查——就是别让后面两位兄弟看了,我有点害羞。”
队长脸色一黑:“少废话!刚才我明明看见你背上鼓动,还冒黑气!你当我是瞎子?”
“那是我养的宠物。”陈轩面不改色,“一只玄阴蝎,喜欢趴我背上取暖。它脾气不太好,见光就躁动,所以我一般不让人看。”
“玄阴蝎?”队长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你当老子是听评书长大的?滚你妈的玄阴蝎!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他身后一名守卫忍不住插嘴:“队长,要不要先制住他?万一真是魔纹发作,等它成型就麻烦了。”
“制住?”陈轩眉毛一挑,笑容不变,“你们确定要碰我?我这蝎子可是连元婴老祖的护体罡气都能咬穿的主。”
“放屁!”队长一刀劈在地上,火星四溅,“再啰嗦,我现在就砍你一刀,看看你背上的‘宠物’会不会流血!”
话音未落,他已跨步上前,刀光一闪,直取陈轩左肩!
这一刀不致命,但速度快,角度刁,明显是想逼他闪避,趁机看清背后情况。
陈轩却不动。
他站在原地,嘴角那笑甚至更深了。
刀锋离肩头只剩三寸,他才猛地侧身,让刀刃擦着灰袍划过,发出“嗤啦”一声。
同时,他左手顺势一扬,三颗碎灵石从袖中滑出,呈品字形砸向地面。
“砰砰砰”三声闷响,灵石炸开,白雾弥漫。
这不是什么高深法术,就是杂役院扫院子时顺手捡的边角料,专门用来干扰追踪阵的廉价货。但胜在突然,雾气一起,队长本能后退半步,举刀横挡。
“找死!”他怒吼,“给我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两名守卫立刻从两侧包抄,矛尖锁定陈轩退路。
可陈轩没退。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晨光,灰袍猎猎,脸上那笑一点没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你们真想知道我背上是什么?”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三人耳中,“那我现在就给你们看。”
说着,他竟真的抬起手,作势要去解后领的扣子。
队长心头一紧,下意识喝道:“别动!”
可就在这瞬间,陈轩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停在半途,手悬在空中,脸上的笑也凝固了。
因为——他感觉到,背后的魔纹,突然不动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安静了下来。
像是一头原本躁动的野兽,忽然闭上了眼。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股灼热仍在,可纹路不再鼓动,黑气也不再外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眼花。
“……”他没说话,心里却猛地一沉。
不对。太不对了。
这功法从来不会这么听话。每次反噬都是痛得他满地打滚,什么时候能说停就停?
除非……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瞥了眼腰间的储物袋。
《噬灵诀》安静得过分。
连陆压都没再出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在心里低语。
可书页毫无反应。
晨风吹过,雾气渐散。
队长眯眼盯着他,刀尖微颤:“你……搞什么名堂?”
陈轩收回手,拍了拍灰袍上的尘土,笑容重新挂上脸:“哎呀,不好意思,我那蝎子刚才睡着了。要不咱们改天再验?它醒了脾气可暴,我怕伤到各位。”
“你他妈……”队长气得太阳穴直跳,可眼前这诡异一幕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亲眼看见那鼓动的纹路,也感受到那股邪异的波动,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幻觉?
还是说……这小子在耍什么新把戏?
他死死盯着陈轩,一字一顿:“你最好祈祷你没撒谎。否则,一旦确认你是魔道余孽,当场格杀,不留活口!”
陈轩耸耸肩:“理解理解,职责所在嘛。要不这样,我自缚双手,跟你们回城查证?就是路上别让我晒太阳,我这蝎子怕热。”
“少来这套!”队长收刀入鞘,冷哼一声,“今早的巡查记录写上:发现可疑人员一名,疑似携带魔纹,已警告驱离,不得再靠近城池十里之内!”
“遵命。”陈轩笑着抱拳,脚下却没动。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也收了武器,退到队长身后。
晨光洒在官道上,照出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轩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虚垂,脸上笑嘻嘻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那道魔纹,就像一头潜伏的兽,正静静趴在他的脊梁上,等待下一次——破体而出。
陆压终于在他识海里冒出一行墨字,歪歪扭扭,像是耗尽力气写下的:
“别信它安静了……它只是……换了个方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