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台底下的聚灵纹开始发烫的时候,陈轩正站在人群边缘,灰袍下摆沾着点暗巷里蹭来的泥水。他右手插在储物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幽冥火的余温,像刚捏过一块烧红的铁片。右眼微微一跳,能看见那条铭刻在展台基座上的符文正在变色——从淡金转为暗蓝,再一点点泛起紫黑。
“行啊,废物,火种埋得挺深。”陆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蹦出来,又尖又细,“就你这手法,跟往茅坑里倒油似的,等着炸吧。”
陈轩没搭理他,只把嘴角往上扯了扯。他往前走了两步,刚好卡在两名看热闹修士的视线夹缝里。左边是个戴玉扳指的胖子,鼻孔朝天,嘴里念叨着“这护腕我要定了”;右边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袖口绣着某个小门派的云纹,正激动地搓手。两人谁也没注意,中间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袍的青年,右手指尖正悄悄弹出一丝幽蓝火苗,顺着鞋底滑进地板缝隙。
火不燃物,专噬灵力。它顺着聚灵纹的脉络爬行,像一群看不见的蚂蚁啃食经络。阵法节点一个接一个被腐蚀,灵气回路开始紊乱。展台上那对火系护腕原本温润发光,此刻忽然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拍卖师还在高台上清嗓子,准备揭幕第六件拍品。他抬手的一瞬间,展台底部“噗”地窜出三簇幽蓝火焰,无声燃烧,连烟都没有。可整座展台猛地一抖,护腕“砰”地炸开,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前排观众的脸颊,直接削掉半截耳朵。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脸蹲下。
紧接着,陈列架上的几件法宝也接连爆裂,一枚储物戒炸成粉末,一张雷符自燃引爆,气浪掀翻了三排座椅。人群尖叫着往后退,有人撞倒屏风,有人踩到同伴脚背,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陈轩站得稳稳的,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飞来的碎石。他看着那片幽蓝火焰缓缓缩回地面,像是吃饱了的蛇钻进洞穴。整个过程不到五息,没人看清火是从哪儿来的。
“谁干的?!”拍卖师怒吼,一脚踹翻身边的小几,“来人!封锁出口!”
三名守卫立刻从柱子后闪出,筑基期的气息铺开,手中锁灵链哗啦作响。他们迅速分占三个方位,一人堵正门,两人封侧廊,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
陈轩却笑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直接站到了燃烧未尽的展台残骸前,灰袍下摆被火星燎出几个小洞。他抬起手,对着高台方向轻轻一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十几个人听见:“多谢送灵力。”
这句话一出,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认得这个调调——前两天刚死的那个“噬灵邪修”,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多谢送灵力”。当时他还躺在血泊里,嘴角咧着,牙齿森白,说完就断了气。
现在,这话又出现了。
而且是从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灰袍青年嘴里说出来的。
“是他!”左侧一名守卫猛然转头,“刚才就在展台边站着的那个!”
“抓住他!”三人齐声大喝,锁灵链甩出,寒光如网罩来。
陈轩转身就跑。
他没往大门冲,也没上二楼回廊,而是直奔西侧那道垂着布帘的窄门。身后追兵脚步沉重,灵气波动逼近,锁灵链破空之声越来越近。
就在第一条链子即将缠上脚踝时,他猛地弯腰,整个人撞向布帘。帘子哗啦掀开,他借着冲力一个翻滚,顺势甩出一把碎灵石——全是之前捡的边角料,品质低劣,但在这种混乱场合最管用。
灵石砸在地上,瞬间爆发出杂乱灵力波动,追踪法阵“滋”地一声失灵,守卫的脚步明显一顿。
“妈的,干扰源!”有人怒骂。
陈轩已经翻起身,沿着西廊狂奔。这条通道比主厅窄得多,两边挂着几盏昏黄灯笼,照得墙面影影绰绰。前方三岔路口赫然在目:左通贵宾区,金丝楠木门紧闭;中通库房,铁闸落下一半;右是后门集市,门缝外透进夜市喧闹。
他喘了口气,右眼扫过三条路的灵力痕迹。贵宾区有结界波动,强行闯入必被察觉;库房门口贴着封条,隐约有禁制符文闪烁;只有右边那条窄道,地上还有摊贩收摊留下的油渍,灵力稀薄,适合脱身。
“选右边。”他咬牙,抬腿就要冲。
“别光顾着跑,想想下一步咋办!”陆压突然在书页里炸响,墨字凭空浮现半空,一个个冒着火星,“你现在出去就是个活靶子!十万悬赏挂在头上,城门口怕不是站了一排元婴老怪等你送菜?”
陈轩脚步一滞,靠墙缓了口气。左腿的结晶骨隐隐抽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他右手紧紧攥住储物袋里的《噬灵诀》,能感觉到那本书正在微微发烫——刚吞的幽冥火还没完全炼化,丹田里那团火种还在缓慢旋转。
“我知道该去哪。”他低声说,语气有点喘,但没松劲。
“哦?说来听听?”陆压冷笑,“你要去妓院躲三天?还是钻下水道啃老鼠?”
“去赌坊。”陈轩咧嘴一笑,眼角抽了抽,“越乱越好那种。人多的地方,才没人注意一个穿灰袍的穷鬼。”
陆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行啊,这次脑子没进水。不过……你身上带够灵石没?别进去就被打出来。”
“放心。”陈轩拍拍腰间鼓囊囊的袋子,“刚抢了个魔修,五百灵石花得值。”
他说完,不再犹豫,朝着右侧窄道加速冲去。身后已有追兵赶到,脚步声在空荡走廊里回响。他没回头,只是把速度提到极限,灰袍被风鼓起,像只逃命的野猫。
冲到后门时,守卫刚拉开铁栓,他一个侧身挤过缝隙,差点被门槛绊倒。外面是条狭窄巷子,两侧堆满潲水桶和废弃货架,远处传来吆喝声、骰子声、女人的笑骂声。
他踉跄几步站稳,回头看了一眼万宝阁的大门。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信号弹已经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赤红火花,像只眼睛盯着整座城池。
“嘿嘿。”他忽然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畅快,“来追我啊。”
话音落,他转身扎进夜市人流。
烤肉摊的油烟扑面而来,他低头穿过一群醉汉,肩膀撞翻了个端酒的小厮。那人骂了一句,他连停都没停。右眼余光扫过四周,几十个灵力点杂乱分布,有强有弱,正好藏身。
身后,万宝阁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名守卫冲出后门,在巷口张望片刻,很快被人群淹没。
陈轩混在买醉的人群里,一路往深处走。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幽冥火在慢慢沉淀,偶尔窜一下,像是肚子里养了只不安分的火鼠。储物袋里的《噬灵诀》安静下来,陆压也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他不在乎。
左腿疼,右眼热,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可他嘴角一直翘着,从展台炸裂那一刻就没放下过。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他心里默念一句,拐进一条更暗的胡同。
前面是一家叫“天运阁”的地下赌坊,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正懒洋洋地打哈欠。门缝里飘出一股混合着汗臭、酒气和灵药粉末的味道。
陈轩整了整灰袍,抹了把脸上的灰,走上前去。
其中一个大汉拦住他:“没钱别进,最低押注一千灵石。”
陈轩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万宝阁特级宾客”六个字——那是他早年当杂役时,偷偷顺出来的访客凭证,一直没舍得扔。
大汉接过一看,脸色变了变。
陈轩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现在呢?我能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