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的声音还在大厅里回荡,像油锅里撒了把盐:“第四件拍品——神秘青铜令牌一枚,来源不明,但经检测含有微量魔气波动,起拍价——两百灵石!”
台下一阵窸窣。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更多人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扫一眼便移开视线。这种来路不清、用途不明的东西,平日连压箱底都嫌占地方,也就某些猎奇的散修会多瞧两眼。
陈轩却笑了。
他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提了半寸,右眼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死死锁住后排那个黑袍身影。
魔修甲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抬牌,而是轻轻摩挲着桌面,像是在计算什么。他的呼吸依旧缓慢,可袖口那道裂痕微微鼓起,仿佛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
陈轩低头,慢悠悠翻开了储物袋。
动作自然得像真在找灵石。
其实袋子里空得能跑老鼠——三百灵石是他全部家当,还是昨儿从几个追兵身上扒拉出来的。但他不在乎输赢,只在乎搅局。
“两百五十。”他举起竞价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后几排听见。
全场一静。
不少脑袋转了过来。角落里这个灰袍小子,从进场就没出过声,连前三件拍品都没眨一下眼,现在突然跳出来抢一块破铜片?
“疯了吧?”前排一个戴玉扳指的胖子嘀咕,“这玩意儿能值五十灵石就不错了。”
“说不定人家有特殊用途。”旁边人阴阳怪气地接话,“你看他那眼神,八成是祖传信物认主了。”
陈轩充耳不闻,反而掏出一颗糖豆塞进嘴里,咔嚓咬碎。甜味炸开的瞬间,他歪头冲旁边一位满脸横肉的大汉笑了笑:“您说是不是?看着就挺配我家灶王爷的。”
大汉一愣,差点喷出茶水。
陆压在书页里嗤了一声:“你这嘴比刀子还损,再装下去我都信你是来买镇纸的了。”
没人回应他。
因为后排的黑影终于动了。
“三百。”魔修甲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陈轩立刻跟上:“三百一十。”
这次他连袋子都不翻了,直接举牌,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砍价:“这令牌看着挺特别,说不定能当镇纸。”
哄笑声从四周冒了出来。
“镇纸?你拿它压咸菜还差不多!”有人起哄。
“人家说不定真缺个压桌角的,别打扰人家圆梦啊!”
魔修甲没理会嘲讽,眉头却拧紧了一瞬。他左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黑袍下的气息出现一丝紊乱,虽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被陈轩右眼逮了个正着。
好家伙,绷不住了。
价格爬上四百灵石时,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人陆续放下牌子。这种无用之物,谁愿意当冤大头?
场上只剩两人。
灰袍青年和黑袍修士。
一个坐着不动,嗑着糖豆,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入门的菜鸟;另一个裹在阴影里,像尊即将炸膛的火药桶。
气氛变了。
不再是竞价,而是对峙。
“四百五十。”魔修甲报完价,不再看陈轩,而是盯着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青铜令牌,眼神阴沉。
陈轩却不急。
他故意停顿了几息,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权衡利弊。全场安静下来,连拍卖师都不敢催。
终于,他歪头一笑:“四百六十。你说它没用吧,可我又总觉得……它跟你挺配的。”
这话一出,连陆压都愣了半秒,随即爆笑出声:“哎哟我去!你还学会放风筝了?这下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确实。
魔修甲整个人僵了一下。
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收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没回头,可陈轩清楚看到,对方左肩肌肉绷紧,像是随时要暴起杀人。
但他忍住了。
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更冷:“五百。”
整个大厅为之一肃。
五百灵石买一块来历不明的破铜片?这已经不是捡漏,是烧钱。
陈轩这才慢悠悠收回牌子,靠回椅背,含糊道:“行吧,那你拿去。”
他吐出最后一点糖渣,舔了舔牙缝,仿佛刚才那场拉锯战不过是随手逗个猫。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让步。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你想要?我偏让你高价买走,还让你谢我放过你一马。
拍卖师干咳两声,强撑笑容:“神秘青铜令牌,归这位黑袍道友所有!成交价——五百灵石!”
掌声稀稀拉拉。
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更多人已经在心里给这黑袍人贴上了“人傻钱多”的标签。
魔修甲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前台。
他接过包裹好的令牌,指尖在布面上轻轻一划,确认无误后,转身离场。
途经陈轩桌旁时,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也没有拔刀。
只是低声道:“你很闲?”
陈轩翘着嘴角,眼皮都没抬:“还好,就是看你不顺眼。”
空气凝固了一瞬。
魔修甲的身形明显滞了一下,随即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袖口那道裂痕悄然渗出一缕黑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瞬间被吸尽,不留痕迹。
陈轩右眼捕捉到了这一幕。
笑意更深。
他没动,也没追,只是将《噬灵诀》往怀里塞了塞,确保它不会突然发烫暴露位置。
陆压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提醒:“别得意太早,这家伙回去肯定要查你底细。”
“那就让他查。”陈轩轻声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打节拍,“反正……我也正等着他动手。”
他环顾四周。
拍卖会还在继续。
第五件拍品被端了上来,是一对能增幅火系法术的护腕,起拍价三百灵石。
人群重新热闹起来,方才那段诡异的双人竞价很快被人抛在脑后。
只有陈轩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他摸了摸腰间三个鼓鼓的储物袋。
书灵、妖核、碎灵石,都在。
左腿的结晶骨隐隐发热,像是某种预警机制被触发。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右眼余光始终锁定出口方向。
他知道魔修甲不会就此罢休。
花五百灵石买一块破令牌,要么是蠢到极致,要么是背后有鬼。
而能让《噬灵诀》震动、让陆压说出“同源”二字的存在,绝不可能是前者。
所以——
他在等。
等对方走出万宝阁,等对方放松警惕,等对方以为自己安全了的那一刻。
他不是不能现在动手。
可那样太便宜了。
他要的是让对方意识到,自己不仅活着,还敢当面打脸,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当成猴耍。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你说他会不会回头?”陆压忽然问。
“不会。”陈轩摇头,“这种人最要面子。当众被羞辱,第一反应是逃,第二反应才是杀。”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不急。”他笑了笑,“等他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万宝阁执事服饰的年轻人匆匆进来,在拍卖师耳边低语几句。
拍卖师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高声道:“抱歉诸位,因内部清点需要,下一件拍品稍作延迟,请各位稍事休息,茶点已备好。”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有人抱怨,有人起身活动,更多人趁机交头接耳。
陈轩却眯起了眼。
他知道,这不是清点。
是有人在查他。
魔修甲没走远。
甚至可能根本没离开这座楼。
他假装离场,实则躲在某处,调集人手查这个灰袍小子的底细。
而这一招拖延,正是为了给他争取时间。
好算计。
可惜——
他忘了,陈轩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设的局里,反手再设一个更大的局。
陈轩缓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像是真的准备去拿杯茶。
可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储物袋上。
指尖触着《噬灵诀》粗糙的封面,像在抚摸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他扫了一眼门口。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灰袍。
然后,轻轻笑了。
下一秒,他转身朝侧门走去。
步伐不快,也不慢。
像一个普通的、刚花了三十灵石没买到东西的倒霉蛋。
但实际上——
他已经锁定了目标。
不是令牌。
是那个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黑袍人。
他知道,对方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他。
所以他走得坦然。
因为他不怕被盯。
他怕的是——对方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