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王虎就把蔻娜叫醒了。
后院杂物屋里一夜没怎么暖过,木墙缝里渗进来的风像细针,顺着衣领往骨头里钻。蔻娜从旧毯里钻出来时,先打了个寒颤,才伸手去摸放在身边的短剑。剑柄还在,弓也靠在墙边,背包没有人动过,她这才彻底醒过来。
两人收拾得很快。出门时,前头酒馆还没正式开门,只有柜台后的女人在拨弄火塘,把昨夜压进去的余烬重新拨亮。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寒暄,只往灶边一指。
“锅里还有半锅昨晚剩的浓汤,自己盛。”
王虎点了点头,也没客气。两人各喝了一碗,把硬面包掰碎泡进汤里吃完,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临出门前,那女人才低声说了一句:“路往东北走,过了倒松坡别往旁边林子里钻。最近那边不干净,像是连神影都照不进去。”
“怎么个不干净法?”王虎问。
女人把木勺往锅边一搁:“看不清人的那种。路上别乱提,也别乱找。”
王虎没再问,只把兜帽往下压了压,推门出去。
村子还没彻底醒,屋檐下结了一层薄白的霜。远处有鸡叫,也有谁家院里传来木门开合的轻响。主路上没人,可路边的泥和碎雪早被踩得发黑,像是这阵子总有脚从上头匆匆走过,又匆匆离开。
蔻娜跟着王虎走出洛恩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两截歪斜木栅还杵在那里,天色未亮全时,它们看着比昨晚更破败。
“虎哥,”她压低声音,“那个女人,是故意提醒我们?”
“算。”王虎没回头,“但不是好心到舍不得我们死。她只是怕我们要是真在她这儿住过一晚,第二天就死在路边,村里还得跟着沾麻烦。”
蔻娜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没再说话。
离村一段后,过了女人说的倒松坡,路开始往山脊外侧斜出去。
天边慢慢亮开,灰白的光落在地上,把前头那条路照得越发清楚。这里的路比去洛恩村时更窄,也更旧。两侧林子不算密,时不时便露出一截乱石坡或被风压得歪斜的枯树。再远一点,能看见折向东北的山势,一层叠着一层。
王虎脚步不快,眼睛却一直在路两边扫。
他看的不是正中那条被人踩实的土路,而是路面边缘、树后、石头侧面,还有那些乍看没什么、细看却总差着一点意思的地方。
走出不到半个钟头,他便忽然抬手,示意蔻娜停下。
前头路边有一块半埋在冻土里的大石,石头靠路这一侧挡着一丛矮灌木。从路上看过去,那地方不算起眼,可若人蹲在石后,正好能透过灌木缝隙看见路上来人;若再往前窜两步,也刚好能压住从南边过来的旅人。
王虎站在路中间看了片刻,才偏头问:“像什么?”
蔻娜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先看石头,再看灌木外那片略浅一点的土。她蹲下去,伸手捻了捻,指尖上沾起一点冻硬后又被磨碎的土屑。
“有人待过。但说不清几次,也说不清是歇脚还是别的。”
王虎蹲在那儿看了一眼,没追问,只站起来:“记着。继续走。”
两人没久留,继续往前。又走了一阵,路边一截断木,表面被雨水泡黑,旁边的草倒得不自然,像有人常靠着这儿歇脚。蔻娜多看了一眼,没说话。
王虎也没停,只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
“路上有人。但不像正经赶路的。”
王虎没接这话,只继续往前走。
“路上不对劲。”她忍不住低声道,“不是没人……是有人,但看不见。”
王虎依旧是没接。蔻娜抿了下嘴,没再说。可没过多久,她自己又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像是总觉得路边那些不起眼的地方里,会忽然窜出人来。
王虎察觉到了,声音平淡地丢过来一句:“别乱转头。”
蔻娜把脖子硬生生压住,闷闷应了一声。
又往前走了一阵,路过一处分岔口。左边有条更窄的小道,贴着林缘往山坳里拐。王虎在岔口前停了一下,盯着地上看了看。
小道上也有浅痕,但看不清几个。
蔻娜蹲下看了一眼:“有人走过,用不用跟进去看看?”
“不用。”王虎已经迈开脚,“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进去就是送死。”
蔻娜没多说,起身跟上。
中午前后,风大了些。
山里一有风,冷意就顺着衣服缝隙往里钻。两人靠着路边一截背风土坎匆匆啃了点昨夜剩的硬面包,蔻娜舌根发干,但没敢去碰水袋。没生火,也没多歇。王虎一边嚼,一边仍在看前后的线。蔻娜开始还能分心吃东西,后来干脆捏着半块面包,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
“虎哥。”
“说。”
“从洛恩村出来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觉得什么?”
“觉得路上太安静了。”她说,“没有车,没有人。就我们两个。”
王虎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擦了擦手:“路上该有人的地方没人,比看见人更值得留意。”
蔻娜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可是刚才那段林子边上,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
“如果真有,就从我们出洛恩村那会儿开始看了。”
“他们现在不一定想动手。”王虎继续道,“白天、两个人、都带着武器,路又还没偏到最外头。真想试,也得先看我们到底是什么货色。”
“那我们呢?”
“我们也在看他们。”
王虎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稳,蔻娜听着,心里那点绷紧的线也跟着慢慢松下来。
等到下午,格鲁姆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它比洛恩村更小一些,也更旧。村子卡在一片低缓山坡和碎石地之间,外头同样没有像样的围墙,只在几处容易进出的口子上加高了木桩和土垒。远远看去,屋子挨得更紧,烟倒不算少,可整个村子像是把火都烧在屋里了,没多少声气往外飘。
还没走到近前,王虎便看见村外一处低坡上堆着削尖的木桩,斜插在地里,明显是最近才补上的。再往里一点,一间靠村边的棚屋门板也换过,一侧木头颜色比周围浅,像是刚钉上去不久。
“他们在防东西。”蔻娜低声道。
“嗯。”王虎说,“而且不是防野兽。”
野兽不会专挑村边最容易摸进来的地方试探,也不会让人把门板换得这么急。
两人沿主路进村时,村口果然有人看他们。
不是明晃晃站出来盘问,而是井边提水的老妇人先停了手,院墙后修木框的男人也抬了下头,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看。那种目光和洛恩村的不一样——洛恩村是听见风却还隔着一层,格鲁姆村则像风已经贴着屋檐吹过去了,所以看谁都先想一想,这人会不会就是顺风来的。
王虎带着蔻娜一路走到村里唯一像能住人的小酒馆前,门口坐着个瘦高男人,怀里抱着一把劈柴用的短斧,斧刃朝下,像只是顺手拿着。可人若真想起身,斧头翻过来不过一眨眼的事。
男人先看王虎,再看蔻娜,最后把视线落在他们的弓和背包上。
“住店?”他问。
“借一晚,顺便吃口热的。”王虎道。
男人没立刻让开,眼皮抬了抬:“从哪儿来?”
“亚尔镇。”
“往哪儿去?”
“先到这儿。后面的,看情况。”
男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真笑出来:“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情况。”
“那也得进来看过才知道。”王虎道。
他语气不硬,也没摆出什么不好惹的样子,只是平平稳稳地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兜帽边缘轻轻一动,露出他脸上一路风吹霜压出来的冷硬线条。
瘦高男人看了他片刻,视线又落到蔻娜身上。蔻娜没躲,背着弓站在王虎侧后,手没碰武器,眼睛却一直在看路和门。
“外来人最近不招人喜欢。”男人说。
“我们也不爱被人喜欢。”王虎回了一句,“有热汤和挡风的地方就行。”
男人这才慢慢起身,挪开半步:“进去吧。”
酒馆里比洛恩村那家更暗些,火塘烧得也没那么旺。里面坐着的人不多,气氛却更紧张。几道目光随着他们进门而转过来,又很快收回去。柜台后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颊干皱,眼神却利得很,一眼便把人从头看到脚。
“住店?”
“住。”王虎道,“还有吃的。”
老妇人报了价,不便宜。王虎照付,随后像是顺手一般,把自己的佣兵铭牌放到柜台上推过去一点:“亚尔镇登记的。”
那铭牌落在柜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屋里有两个人明显抬了头。
老妇人把擦碗的布搭到一边,伸手拿起铭牌看了看。她显然认得这东西,不但认得,还看得出上头的标记与等级。她眼里的戒备先松了一层,可下一瞬,眉头又轻轻皱了一下。
不只是她,连旁边靠墙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都往这边多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立刻开口。
“佣兵。”老妇人把铭牌放回去,声音缓了些,“难怪一身这个味。”
“嗯。”王虎把铭牌收回掌心,没急着挂回去。
老妇人的视线又从他脸上移到蔻娜那边,最后还是停在那块铭牌上:“亚尔镇那边,最近什么等级的人都放出来跑活了?这条路都快叫人走成神不看的野沟了,还敢放你们这样的进来。”
这话不算直白,可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是佣兵没错。
可等级太低。
屋里安静了片刻。
靠墙那个中年男人低低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门口那瘦高男人则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犹豫。
老妇人没再追着问,只朝火塘边一张空桌偏了下头:“坐吧。汤还有,肉不多。”
两人坐下后,屋里的气氛并没立刻松开。那些人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陌生人,可也没因为一块佣兵铭牌就把心放下来。恰恰相反,认出他们的身份后,怀疑反倒换了个方向——怀疑他们有没有用。
热汤端上来时,王虎先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村外那些木桩,是最近才补的。”
老妇人擦碗的动作顿了顿,没人接话。
王虎又道:“东边靠坡那间棚屋,门板也新换过。”
门口那瘦高男人终于皱了下眉:“你看得倒快。”
“路上没别的事,眼睛闲着也是闲着。”王虎道。
他没继续逼问,只吃东西。可屋里那几个人彼此之间交换的眼神,却已经说明他没看错。
过了一会儿,靠墙那个中年男人先开口了:“你们从洛恩村那边过来,路上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些不对的东西。”王虎说。
“什么东西?”
“路上有几个地方,有人待过。不是歇脚,也不像正常赶路。但几次说不清,人也没碰上。”
老妇人把木碗往柜台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你确定?”
“确定有。”王虎道,“是什么,不一定。”
屋里又安静下来。
蔻娜低头喝汤,余光却在看那几个人。她看得出,他们不是没想到这一步,而是一直不愿意把那层意思真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这条路已经坏到不只是‘乱’,而是有人顺着乱势把手伸到了村子门口。
最后还是门口那瘦高男人先骂了句脏话,把怀里的短斧往腿边一搁。
“我就说那些狗东西不是只在路上摸东西。”他冷声道,“前天夜里,西边圈里的羊少了一只,绳子是被刀割断的。昨晚靠外那家木棚也被人摸过,门栓让人撬得歪了一半。要不是狗叫得早,人都不一定能醒。”
“还有更早的。”靠墙的中年男人接道,“前几天有人半夜听见村边有脚步,出去看,什么也没看见,只见篱笆外头多了两个踩出来的坑。不是狼,也不是鹿。就是人。”
老妇人冷着脸没说话,眼神却比方才更阴沉了。
王虎听完,只问:“来过几次?”
“零零散散有一阵了。”中年男人道,“一开始只是路上丢东西,后来是靠村外的人少这少那,再后来……就是夜里有人摸边。”
“见过几个?”
“没看清过全的。”瘦高男人道,“影子有时候一两个,有时候像更多。狗一叫,他们就退,熟路得很。”
“村里没自己追过?”王虎问。
这回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答。
过了会儿,老妇人才开口:“追过。追出去的人回来得慢,什么也没摸着。再追,就怕被人把人引散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虎身上。
“你们是佣兵。”
“算。”
“可你那牌子不高。”
“嗯。”
王虎答得太自然,反倒让老妇人噎了一下。
门口那瘦高男人忍不住道:“我们认得牌子,也知道轻重。不是不想找人办,是这鬼地方这阵子根本碰不上更像样的。真碰上了,人家也未必愿意为一个小村子的事留下来。”
“所以呢?”王虎问。
男人盯着他:“所以我想问,你们敢不敢接。”
蔻娜手里的勺子轻轻一停。
她本以为还要绕更久,或者至少得王虎先把话头挑过去,没想到这村里的人在认出佣兵铭牌、又看清他们等级后,竟还是把话说到了这一步。
不是信任,而是已经被逼到门口了。
老妇人慢慢接过话头,声音发闷:“不是让你们替村子拼命。也不是要你们去钻多深的林子。就这一截路,这一圈边,最近总有人来回摸。要是真是几个杂碎,就先替我们清一清,至少让他们别再这么贴到村边来。”
她看了眼蔻娜,又看回王虎。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不行,现在就直说。我们不会强求。”
王虎没立刻答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勺子,问得很细:“平时最容易在哪几段路碰上动静?摸的是牲口、货,还是人?夜里先碰到的是西边、东边,还是村后那片缓坡?”
屋里几个人听他这么问,神色反倒安稳了一点。
因为这说明他不是热血上头,也不是逞能硬接,而是真在掂量这委托怎么干。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最近这阵子的事慢慢补了出来。
西边靠旧石坡那条路,最容易少东西;东边缓坡外,夜里最常听见狗叫;村后那片碎林地虽然没真出过事,可有人看见过一闪而过的人影。至于这些人到底有几个、是不是一伙、后头还有没有更深的路,谁都说不清。
王虎边听边记,偶尔才插一句。
蔻娜则默默听着。格鲁姆村比洛恩村更沉闷,这一点她从进村时就感觉到了。可到底沉在哪里,她说不清。像是洛恩村还在等风来,格鲁姆村却已经觉得风在了。
等话都说完,天色也彻底暗下来了。
屋外风更冷,火塘里木头炸开细小一声。老妇人把一把旧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后院还有间空屋,比这儿暖不了多少,将就一夜。”
王虎把钥匙拿起来,却还是没给准话,只说道:“明早前我先去外头转一圈。要是点对得上,这委托能接。”
门口那瘦高男人皱眉:“为什么不是今晚?”
“因为今晚我不想替别人瞎撞。”王虎道,“路我只看了一半,村里给的位置还得自己再过一遍。要杀人,也得先知道该往哪下刀。”
这话说得平淡,可屋里几个人听着,神情里那点原本因为低等级生出来的轻视,不知不觉淡了些。
老妇人点了下头:“行。你自己有数就好。”
王虎站起身,把弓和背包重新背上。蔻娜也跟着起身。
两人往后院去时,门口那瘦高男人忽然又叫住他:“要是真能把那几只贴到村边的畜生揪出来,钱不会少你的。”
王虎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活着揪出来再说。”
进了后院,夜风迎面扑来。
格鲁姆村比洛恩村安静得更早,也更死。远处偶尔有狗低低叫一声,立刻又被人喝住。院墙另一头的屋檐下传来木板挪动的声响,像有人在临睡前又检查了一遍门栓。
蔻娜跟着王虎进屋,关上门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们还是不太信我们。”她低声说。
“废话。”王虎把背包放下,“认得佣兵牌,只能说明我们不是没有来路的人。牌子等级太低,他们当然不放心。”
“那为什么还是把事交出来了?”
王虎把匕首放到手边,靠着门板坐下:“因为他们比起不放心我们,更不放心外头那些东西继续往村边长。”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外透进来一点灰白月光。
蔻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虎哥,格鲁姆村也不是头。”
王虎抬眼看她。
“嗯?”
“这里已经这样了,说明前面一定更乱。”蔻娜慢慢道,“路上那些人不会平白冒出来。他们总得有地方退,有地方收,也得知道哪条路能活。”
王虎看了她片刻,点了下头。
“这回说得像人话。”
蔻娜张了张嘴,差点被他气笑,最后还是忍住了,只低声骂了句:“你就会这一句。”
王虎笑了笑,没接。
外头的风顺着屋檐擦过去,王虎闭着眼,把今天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石后那点痕迹,断木旁倒伏的草,分岔口那条看不清几个人的浅痕……单独看都算不上什么,可搁在同一条路上,就像一个人身上同时有几处不疼不痒却消不掉的淤青。说不清是被什么打的,但知道不是自己撞的。
格鲁姆村比洛恩村更沉,未必只是因为离外面更近。可在知道到底沉在哪里之前,得先看清楚。
“睡吧。”王虎低声道,“明天先把村边这一圈看一遍。”
蔻娜应了一声,把短剑放到顺手的位置,裹紧旧毯躺下。
屋外安静了一阵,远处忽然又传来一声狗叫,像是朝着村外某个方向嚎了一嗓子,但很快就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蔻娜睁着眼,盯着屋顶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横梁,半晌才低声问:“虎哥。”
“说。”
“明天要是真摸到人,怎么办?”
门边的王虎停了停,声音平得像块冷铁。
“必要时就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