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瓦缝里钻进来,带着城南坊市特有的烟火气——烧焦的肉串味、隔夜馊饭味、还有不知哪家铺子熬药的苦香。陈轩坐在草席上,手指轻轻敲了三下储物袋,确认《噬灵诀》还在,妖核没炸,碎灵石也没丢。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灰。这身衣服刚换上不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胜在干净,不像刚才那件挑粪工的脏衣,穿上去连自己都想吐。
“你真打算就这么出去?”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全城都在通缉你,你倒好,还想去逛街?”
“不是逛街。”陈轩把三个鼓鼓的袋子系紧,顺手往嘴里塞了颗润喉丹,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是探路。假死的消息传开,就得有人去听听风向。”
他说完推门而出。
柴房外的小巷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沿着墙根走,驼着背,缩着肩,走路时故意拖沓,像极了那些干了一天粗活的杂役。走到街口,他混进一群早起摆摊的小贩中,跟着他们一起吆喝。
“新摘的灵菜!灵气足得很!”
“旧法器换新符纸咯——便宜卖!”
陈轩没叫卖,只是蹲在角落,装作整理扁担的样子,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听见两个茶摊伙计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没?山道上发现那什么‘噬灵邪修’的尸体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十万灵石都悬赏不到人吗?”
“千真万确!巡夜队亲眼见的,胸口一个焦掌印,手里还抓着本破书,脸都烧糊了,可那身灰袍一模一样!现在消息已经飞进城主府了,估摸着今晚就要撤榜。”
陈轩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成了。
他缓缓直起腰,步态也变了。不再佝偻,不再迟缓,而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像一个终于能堂堂正正走路的人。
坊市渐渐热闹起来。街道两旁摊位林立,修士凡人混杂,叫卖声此起彼伏。他路过一家符纸铺,瞥见墙上贴着自己的通缉令——画像画得歪瓜裂枣,鼻子比眼睛大,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这画师怕是没见过活人吧。”他低声嘟囔。
“人家又没真见过你。”陆压冷笑,“要真见过,你现在已经在大牢里啃铁链了。”
陈轩没接话,继续往前走。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锣声。
“咚咚咚!今日特拍会开场!珍品无数,机缘自取!错过等三年!”
人群立刻涌向一座三层楼高的青砖建筑,门口挂着块金漆匾额:**万宝阁**。
陈轩眉毛一挑:“拍卖会?”
“怎么,穷得叮当响还想竞拍?”陆压讥讽道,“你兜里加起来不超过三百灵石,别进去丢人现眼了。”
“我又不是去买东西。”陈轩已经迈步朝门口走去,“我是去看人。”
他挤进人群,顺着人流进了大堂。里面灯火通明,摆着几十张木桌,每桌配两把椅子,靠后的位置人少些。他挑了个角落坐下,背贴着墙,视野刚好能扫到全场。
台上站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声音洪亮:“感谢诸位捧场!今日首件拍品——百年寒铁精一块,起拍价五十灵石!”
底下有人举牌,有人摇头,有人打哈欠。
陈轩没看拍品,他的右眼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后排阴影处,有个男人坐着不动,一身黑袍裹得严实,只露出半截手腕。那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是死人泡过水后的颜色。更奇怪的是,他体内的灵力流转节奏……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钟摆,一下重,一下轻,和正常修士完全不同。
陈轩盯着那截手臂,低声道:“好家伙,又碰到你了。”
话音未落,怀里《噬灵诀》突然一震。
“闭嘴!”陆压的声音猛地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别盯太久!那股气息……不对劲!”
陈轩心头一跳,迅速低头,假装在整理储物袋。
但他右眼余光仍锁着那人。
只见那魔修甲似乎有所察觉,缓缓转头,目光穿过人群,与陈轩的方向短暂交汇。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住了。
陈轩没动,右手却已悄然搭在腰间的储物袋上,指尖触到《噬灵诀》粗糙的封面。
魔修甲没再看第二眼,只是左手缓缓移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短刃,刀鞘漆黑,纹路如血管般凸起。
“认出来了?”陈轩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
“嗯。”陆压的声音低沉下来,书页边缘浮起一层淡淡的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这气息……和我同源。”
“同源?”陈轩眉心跳了跳,“你是说,和《噬灵诀》有关?”
“不是功法。”陆压语气凝重,“是源头。那种腐烂中带着重生的味道,就像……当年封印魔尊残魂时,从裂缝里漏出来的黑雾。”
陈轩呼吸一顿。
他当然记得那黑雾。焦土废墟,巨刃劈天,封印松动时的地动山摇。那是他差点死掉的地方。
而现在,这股气息,竟然出现在一个普通拍卖会上?
“他是冲着什么来的?”陈轩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拍品?还是……人?”
“不知道。”陆压警告道,“但现在动手就是找死。这里至少有六个筑基期守卫,台上有元婴坐镇监察,你敢动一下,立马被轰成渣。”
陈轩没反驳。
他知道陆压说得对。
可他也不怕。
他只是记住了。
记住了那截青灰色的手臂,那断续的灵力波动,那柄像活物般微微颤动的短刃。
更记住了对方那一眼——平静,却藏着杀意。
就像毒蛇盯住猎物前的最后一瞥。
台上,拍卖师还在热情洋溢地介绍下一件拍品:“接下来这件,乃是出自古墓的残缺玉符,虽不知具体用途,但经鉴定,内含一丝远古灵韵,起拍价——八十灵石!”
有人举牌,价格慢慢往上爬。
陈轩没听。
他左腿的结晶骨隐隐发热,像是某种预警机制被触发。他不动声色地用右眼记录下魔修甲的每一个细节:坐姿偏向右侧,说明左腿不便;呼吸频率比常人慢三拍,可能是功法压制情绪;黑袍领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利器划过,愈合痕迹呈紫黑色——有毒。
“这家伙受过伤。”他在心里记下,“而且是近战留下的。”
“你想干嘛?”陆压察觉到他的心思,“别告诉我你现在就想试探他。”
“我不动他。”陈轩嘴角微扬,露出一排森白牙齿,“我只是……看看他会不会先动我。”
话音刚落,魔修甲忽然抬手,端起桌上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动作优雅,毫无破绽。
可就在他放下杯子的瞬间,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黑痕,像是墨汁渗出,又迅速被吸干。
陈轩眯起眼。
他知道,那不是茶渍。
是血。
掺了魔气的血。
只有他的右眼才能看清。
“有意思。”他低声说,“装得还挺像个人。”
“收起你那套社畜式分析。”陆压冷哼,“你以为这是办公室斗老板?这是命对命的厮杀。你再多看一眼,他就能感觉到你在看他。”
陈轩这才缓缓垂眸,低头翻了翻储物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他眼角余光依旧锁着那个位置。
他知道,对方也一定在留意他。
这一场拍卖会,还没开始竞价,真正的“风云”就已经来了。
魔修甲没有再抬头。
但他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又像是在传递信号。
陈轩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将《噬灵诀》往怀里塞了塞,确保它不会突然发烫暴露位置。
他想起昨夜自己躺在柴房里的样子——狼狈,疲惫,像个逃犯。
而现在,他坐在光明正大的地方,穿着干净的灰袍,身边是吵闹的人群,耳边是喧嚣的叫价声。
可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追兵。
是那些坐在阴影里,一声不吭,却随时能拔刀的人。
“你说他知不知道我已经死了?”陈轩忽然问。
“不知道。”陆压答得干脆,“如果他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参加拍卖会。他会直接去验尸,或者查通关记录。他现在出现在这儿,说明他还信‘陈轩已死’这件事。”
“那就让他继续信。”陈轩轻笑一声,“等他发现我不是尸体的时候……我已经把他吞了。”
“狂妄。”陆压啐了一口,“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名字。”陈轩抬起眼,右眼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我只需要记住——他身上那股味儿,和你是一类货色。”
陆压沉默了一瞬。
书页上的黑雾缓缓散去,但边缘仍在微微颤抖。
台上,拍卖师已经宣布第三件拍品:“稀有妖兽鳞片一副,据传来自深海蛟类,防御力极强,起拍价——一百二十灵石!”
一只手缓缓举起。
是魔修甲。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一百三十。”
没人加价。
“一百三十第一次……一百三十第二次……成交!归这位黑袍道友!”
魔修甲收回手,动作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陈轩看着他付灵石,接过包裹好的鳞片,放进随身布袋。
一切自然得像是个普通的买家。
可陈轩知道,不是。
这个人来,绝不是为了买鳞片。
他是在等。
等某个东西出现。
或者,等某个人现身。
而他自己,很可能就是那个“某个人”。
“咱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陆压烦躁地翻了一页书,“再坐下去我都快睡着了。”
“等到他走。”陈轩淡淡道,“我想看看他往哪个方向去。”
“你疯了吧?跟踪他?你不怕他回头给你一刀?”
“我不跟。”陈轩摇头,“我只记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甲在桌角刻下一道浅痕——代表东南方向。这是他多年加班养成的习惯,做PPT时总在笔记本角落画箭头记逻辑链。现在,他用这种方式标记敌人的行动轨迹。
魔修甲拿到鳞片后,并未立即离场,反而又坐了回去,像是在等下一件拍品。
陈轩也不急。
他掏出一颗糖豆塞进嘴里,咔嚓咬碎,甜味在舌尖炸开。
“你还吃这个?”陆压嫌弃地皱眉,“战场上嚼口香糖的神经病都没你离谱。”
“活着总得有点乐子。”陈轩咧嘴一笑,“再说了,我上次流鼻血是因为吞声波灵力,不是因为紧张。”
“那你现在为什么笑?”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陈轩盯着魔修甲的背影,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以前说过,这世上能让我死的,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我自己忍不住想装逼。”
他说完,嘴角扬得更高了。
这一次,他没忍住。
他对着魔修甲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打招呼。
又像是宣战。
魔修甲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头。
两人视线再次碰撞。
这一次,谁都没有闪避。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药被点燃。
拍卖师还在激情喊价:“第四件拍品——神秘青铜令牌一枚,来源不明,但经检测含有微量魔气波动,起拍价——两百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