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子,吹得枯叶打转。陈轩贴着树干站定,右眼扫过身后那条山道——火光彻底熄了,追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像被随手扔掉的破布娃娃。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锐利的银光,那是“破空斩”碎片在经脉里游走的痕迹。
“现在怎么办?”陆压的声音从储物袋里飘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继续往前冲?城门口可不止一道关卡,你这身灰袍往那儿一站,人家守卫鼻子比狗都灵,立马能闻出你刚吞完五个活人。”
陈轩没理他,反手摸了摸腰间三个鼓鼓的袋子。功法、妖核、碎灵石,一个不少。他蹲下身,从其中一个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表面刻着扭曲符文,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人用牙啃过。
“这不是之前捡的那个?”陆压瞥了一眼,“魔修身上带的东西,碰多了容易招雷劈。”
“我不是还没劈死嘛。”陈轩掂了掂令牌,忽然咧嘴一笑,“但我得让别人觉得我劈死了。”
陆压沉默两秒:“你又想搞事?”
“逃不是办法。”陈轩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土,“十万灵石悬赏挂出去,明天连山里的兔子都会盯着我跑。得让他们相信——陈轩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连魂都被《噬灵诀》反噬嚼碎了。”
“然后呢?诈尸进城?”陆压翻了个白眼,“你当守城阵法是摆设?识气盘一照,杀意超标直接轰成渣。”
“所以得借个‘尸体’。”陈轩转身就走,步伐不急不缓,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我记得前两天在这片林子深处见过一个妖族,躲地穴里养伤,会变形术。长得丑是丑了点,但模仿个死人应该够用。”
陆压啧了一声:“你还真把主意打到妖族头上了?人家好心藏身,你倒好,上来就要借脸皮使。”
“我又没让他真死。”陈轩拨开一丛荆棘,“我给丹药,他出力气,公平交易。再说了,他一个低阶妖族,能在人族地盘活到现在全靠窝着不动,这种怂货最喜欢保命买卖。”
两人一语不发穿行林间,月光被树冠撕成碎片洒在地上。约莫半炷香后,陈轩停在一处塌陷的地穴口前。洞口长满藤蔓,隐约有腥气飘出。
他掏出几块碎灵石放在洞口,轻敲地面三下。
片刻,一张青灰色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三角眼,塌鼻梁,嘴角裂到耳根——典型的山野杂妖长相。
“是你?”妖族认出陈轩,声音嘶哑,“上次你说有丹药治我背上那道剑伤……”
“丹有了。”陈轩晃了晃手里的玉瓶,“不过先办件事。”
妖族眯起眼:“说。”
“我要你变成我的样子,躺山道上装死。”陈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衣服我给你,姿势我教你,血我也准备好了——就差一张脸。”
妖族愣住:“你疯了?守城巡查天天飞符监察,发现假尸体我俩都得进大牢!”
“他们要的是陈轩的人头。”陈轩把玉瓶往前一递,“你只要躺得像那么回事,等消息传开,我就消失在地图上。而你,拿丹走人,爱去哪儿去哪儿。从此没人追你,没人砍你,清清静静当个野妖怪。”
妖族盯着玉瓶,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要我怎么死?”他问。
“被功法反噬。”陈轩蹲下来,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轮廓,“灰袍裹身,蜷缩状,嘴角带血,胸口有个焦黑掌印——就说是《噬灵诀》失控炸出来的。脸上不用太清楚,反正通缉令画像本来就画得跟烤糊的饼似的,谁也认不准。”
妖族犹豫片刻:“你要我真流血?”
“不用。”陈轩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撮暗红色粉末,“这是我之前吞噬那人留下的残血,混点水就能冒充呕出的内脏。你只需要躺着不动,撑过两个时辰就行。之后随便你怎么溜。”
妖族终于伸手接过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
“成交。”
***
山道显眼处,一具“尸体”静静躺在碎石堆旁。灰袍凌乱,胸前焦痕明显,嘴角溢出黑红血渍,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本泛黄古书的一角——正是《噬灵诀》的模样。
陈轩和妖族躲在远处林子里观察。
“不错。”陈轩点头,“就是有点太整齐了,死人哪有这么安分的。”
说着,他掏出一枚雷符,掐诀遥遥一点。
轰!
爆炸声震起一群夜鸟。火光一闪即逝,尸体周围灵力紊乱,地面龟裂,碎石飞溅,原本规整的现场瞬间变得惨烈无比。
“这下像样了。”陈轩满意道。
妖族看着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咽了口唾沫:“你就不怕真有人来收尸,发现是假的?”
“怕什么。”陈轩拍拍他肩膀,“等他们派人来,早就有十波飞符把‘陈轩已死’的消息送进城了。到时候满城都在庆贺除魔,谁还耐烦查一具焦黑尸体是不是真的?”
妖族无言以对,只觉这人类心狠得离谱——连自己的死都能拿来当棋子用。
“走吧。”陈轩转身,“任务完成,你可以滚了。”
妖族迟疑一下:“你不谢我?”
“我给了丹。”陈轩头也不回,“交易而已。”
妖族哼了一声,身形渐渐模糊,化作一阵青烟钻入地底。
陈轩望着山道方向,右眼微微发亮。他知道,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有巡查修士路过此处,看到这具“尸体”,验明正身,上报宗门。而那时,真正的陈轩,已经不在山野之间。
他在城中。
***
西南角排污渠口,臭气熏天。
粗大的石砌管道斜插入地下,污水缓缓流淌,浮着油光与菜叶残渣。这里是城池最不起眼的角落,专供杂役运送粪肥与厨余废料进出,守卫只在外围巡逻,极少深入检查。
陈轩蹲在渠边,手里拎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粗布短褂,脸上抹了层泥灰,头发散乱,活脱脱一个底层挑夫。
“你确定要从这儿进?”陆压从书页里探出小脑袋,嫌弃地皱眉,“这味儿比我上辈子埋的坟还冲。”
“越是恶心的地方越安全。”陈轩套上脏衣,扛起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扁担,“谁会想到,那个能一掌吸干五个修士的‘噬灵邪修’,是挑着粪桶混进城的?”
他弯腰走进渠口,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啪叽声。污水漫过脚背,凉得刺骨。
约莫半柱香后,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两名守卫懒洋洋靠在墙边打盹。
陈轩低头,压低嗓音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肩上扁担晃悠,粪桶左右摇摆。
“来了个挑粪的。”左边守卫睁开眼,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别拦。”右边那个摆摆手,“这味儿我都闻三天了,早习惯了。再说了,这种贱役哪敢通缉?通缉令上画的可是穿灰袍的修士。”
陈轩低着头走过,眼角余光却猛地一缩——右边那个守卫,右耳垂上有颗黑痣,和山道上那个持符男的一模一样。
“低头。”陆压突然出声,“右边第三个,眼神不对。”
陈轩立刻弯腰调整扁担,顺势蹭了蹭脸颊,遮住半边脸。
守卫扫了一眼,没说话。
粪桶晃荡着通过闸口,陈轩一步步走出排污通道,踏上城南街道。
身后,铁门吱呀关闭。
他没回头,径直拐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后钻进一间废弃柴房。屋内积满灰尘,墙角堆着烂木柴,屋顶漏风,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的草席上。
陈轩放下扁担,脱下脏衣扔到角落,从储物袋里取出干净灰袍换上。他盘膝坐下,闭眼调息片刻,确认体内灵力稳定,左腿结晶骨也没有异动。
“成了。”他睁开眼,嘴角扬起。
陆压从《噬灵诀》书页中蹦出来,三寸小人站在他掌心,袖子一挥,墨字缓缓浮现于空中:**“这招高啊!”**
陈轩嘿嘿一笑:“那必须的!”
陆压跳回书里,嘀咕一句:“下次能不能别用粪桶?我差点以为你投胎成掏粪工了。”
“活着就好。”陈轩将《噬灵诀》收回腰间,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城中心灯火通明,楼宇林立,喧嚣隐隐传来。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传出“噬灵邪修已死”的消息,悬赏作废,风头过去。
而他,已经站在这座城的阴影里。
柴房外,一只野猫窜过屋檐,惊落几片碎瓦。
陈轩不动,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
灰袍下,三个鼓鼓的储物袋轻轻晃动。